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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窟黑洞里亮起一团暗红血光。嗤！
一道红芒撕破夜幕，越过半里山林，砸进祠堂大院！
台阶上，李寡妇刚把歪脖子拧过去。
砰！
红芒撞上她的左肩。
脚下三块青石板崩成碎渣，泥灰掀翻了旁边的铁香炉。
咔嚓！
李寡妇体表的黑煞甲裂开十几道口子。
左半边魂体焦黑一片，黑烟混着绿火往外直窜，三根指甲齐根断落。
她顺着台阶滚下来，撞断半截木栏杆。
“啊！”
李寡妇四肢在青石板上乱刨，往后山石窟瞅了一眼，浑身黑气乱抖。
再挨一下，连魂渣子都剩不下！
“石头……吃了石头的大黑熊……”
“娘记下了……等娘再吃几个人，回来扒它的皮！”
李寡妇喉咙里发出怪啸，四肢着地往后一蹬。
嗖！
黑影跃过寨门，几个起落钻进西山岭老林子，没了踪影。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剩下半截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几息。
“咳！咳咳！”
张狂躺在台阶下，偏头吐出两大口黑血。
张老头扔掉火把杆子，跌跌撞撞跑过去，伸手去搀张狂的右胳膊。
“大侄子！你还好吧？”
“滚开！别碰老子伤口！”
张狂一巴掌拍开张老头的手，五官痛得拧成一团。
胸口五道血槽子往外翻着黑肉，右小腿五个血窟窿还在冒血。
张狂单手撑着石阶坐起来，抬眼扫了一圈大院。
门口躺着两具被撕成两半的尸首，半截肠子挂在木门栓上。
院子当间躺着两个开膛断喉的刀手，血水顺着砖缝流到大水缸底下。
一个照面，折了四个精锐好手！
“黑三！”
张狂嗓子劈了叉，右手抓起百炼铁刀杵在地上。
“在……在！狂哥！”
黑三双腿发软，扶着砖墙一步一蹭挪过来。
“这疯婆子打哪儿冒出来的！”
张狂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唾沫星子带血往外喷。
“惊动了黑山君老爷，白耗了老爷一记本源妖气，明儿老子拿甚么去石窟请罪！”
话音刚落。
王二双手撑着湿滑地面，从缸后头钻了出来。
裤裆往下滴着黄汤，光着的脚板全是泥血。
他脸上挤出笑，屈着膝盖往前蹭。
“张庙祝洪福齐天！黑山君老爷神威无敌！”
“一口红光就把那女鬼打得屁滚尿流……”
“是这狗杂种！”
黑三眼珠子一瞪，拔出铁刀指住王二的鼻尖。
“狂哥！我想起来了！”
“刚才就是这王八蛋在门外拍门叫魂，嘴里喊着有大鬼追他！”
“守门的老七刚把侧门拉开一条缝，那女鬼跟着就把大门撞碎了！”
张老头一拍大腿，指着王二跳脚大骂。
“没错！就是这丧门星把脏东西引到祠堂来的！”
王二膝盖骨一顿，停在血泊边。
“冤枉啊张庙祝！”
“那是俺们村的李寡妇！小人哪晓得她在半山腰堵小人啊！”
“张庙祝！小人今晚可是冒着凶险，把陈二狗家的小子和马老六家的丫头给您送过来的！”
“两个娃还在后院呢！小人对老爷忠心耿耿，您老明察……”
“明察你娘的棺材板！”
张老头一口浓痰吐在王二头顶上。
“两个瘦猴一样的赔钱货，还不够给老爷塞牙缝，倒害得老爷分心破功！”
张狂扶着石阶站起身，单脚往前一垫，左脚狠狠踹在王二的左肋下！
咔嚓！
两根肋条骨应声折断。
“嗷！”
王二滚出去一丈远，蜷成一只大虾米，张大嘴半天倒不上来气。
“荒滩村的娃娃都绝种了，留你这条惹祸的癞皮狗还有甚么用！”
张狂牵动胸口抓伤，抬手指着王二大吼。
“拿棍子！别拿铁刀砍脏了刃口！”
“给老子往死里打！敲碎骨头扔出寨门喂野狼！”
“得令！”
黑三把铁刀插回鞘里，转身抄起门后手臂粗的硬松木门闩。
十几个刀手全围了上来，抓起木棍、扁担、扫帚把，劈头盖脸往下砸。
砰！砰！砰！
闷响声在院子里回荡。
“别打了！张老叔饶命……”
一根硬木扁担砸在王二脑门上，皮肉翻开，热血糊住了左眼。
“啊！我的腰！我前前后后给你们送了六个娃啊！”
黑三抡圆了木门闩，照着王二的后背和屁股连砸七八下。
“送你娘的屁！害死老子四个弟兄，拆了你骨头都不够抵命！”
王二双手抱头，在血泥里来回打滚，嗓子嚎得劈了叉。
打了半盏茶工夫，王二只剩出气的份儿。
张狂摆了摆右手，喘着粗气靠回张老头肩上。
“行了，别叫他死在院子里脏了地，拖出去！”
两个刀手扔掉木棍，一人揪住王二一条脚脖子，跟拖死狗一样往外拉。
到了寨门缺口，两个刀手喊了声一二三，松手往外一甩。
噗通！
王二砸进门外三尺深的烂泥沟里。
黑三踩在门槛上，冲泥沟里啐了一口。
“王二，给老子把耳朵竖起来听清楚！”
“往后敢再往黑石村迈半步，老子把你剁成肉臊子喂后山野狗！滚远点！”
几个刀手搬来大青石和厚木板，哐当哐当把寨门缺口堵严实。
沟底烂泥里，王二手指头抽动了两下。
“咳……噗……”
吐出一口血泥，混着半颗带血的后槽牙。
左肋下像塞了两块碎瓦片，每喘一口气，肺管子都跟着抽痛。
在臭泥沟里趴了一个多时辰，熬到东边翻起鱼肚白，才抓着沟沿枯草往外爬。
刘老六和陈老四成了碎肉，连那两块碎银子也掉在半山腰没了影儿。
王二扯下半截烂衣袖，把流血的脑门缠住，捡起路边一根干树杈当拐棍。
左手托着断肋，右脚拖着光脚板，一瘸一拐往荒滩村挪。
日头刚爬上树梢。
荒滩村口。
昨晚被撞塌的木栅栏歪在路边，几根榆木桩子断成两截。
周老六、孙三等十几个没娃娃的村民，还有几个挎篮子挖野菜的老婆子，正围在老槐树下指指点点。
“邪门了，这木栅栏咋塌了这么大个口子？”
“后半夜有野猪进村了？俺关门睡得沉，啥响动也没听着啊。”
村东头巷子里，李拐子架着胳膊，把两腿发飘的张麻子往村口拖。
张麻子后脑勺顶着个大青包，昨晚摔在门栓上晕了一宿。
“麻子哥，你一大早瞎哆嗦啥？晒谷场那几个牲口还没喂泥水呢……”
“别……别去晒谷场……”
张麻子嘴唇打颤，话还没说利索，老槐树下响起一阵吵嚷。
“快看坡底下！那是二哥回来了！”
周老六眼尖，指着村外黄土坡喊了一嗓子。
树底下的二十多号人呼啦啦全围了上去。
张麻子把话咽回肚里，扶着李拐子肩膀，缩在人群后头往外瞅。
走近一看，二十多号人全刹住了步子。
王二满脸干硬的黑血壳子，脑门缠着血布条，半边脸肿得老高。
他身后的山道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瞧不见。
孙三咽了口唾沫，凑上前两步。
“二……二哥？您这身伤是咋弄的？”
周老六踮起脚尖往坡下张望。
“刘老六和陈老四呢？昨晚他们俩不是扛着麻袋跟您去黑石村领赏了吗？咋就您自个儿爬回来了？”
几个老婆子捂着嘴，七嘴八舌嚷嚷起来。
“哎哟我的娘，二管事流了这么多血，莫不是摸黑掉山沟里了？”
“该不会是黑石村的张庙祝嫌咱们送的娃太瘦，翻脸揍人了吧？”
最后这句瞎猜，像根铁钎子扎进王二耳朵里。
王二脚步刹住，扫过面前这二十多张脸，后背渗出冷汗。
村里这帮白眼狼，全靠黑山君的名头镇着！
要是叫他们晓得自己被黑石村打断肋骨撵出来，这帮泥腿子当场就能剁了他！
王二把涌到嗓子眼的血沫子硬吞下去。
握着树杈的右手青筋鼓起，硬顶着断骨刮肉的剧痛，把腰杆子往上挺了挺。
“放你娘的狗臭屁！”
王二瞪圆右眼，抬手一巴掌拍开孙三伸过来的手。
啪！
孙三脖子一缩，往后退了半步。
王二喘了两口粗气，肿胀的下巴往高处一扬。
“昨晚老子把两个娃送到祠堂，张庙祝高兴得合不拢嘴，留老子喝了两壶好酒，还赏了一袋白米！”
“谁知道下半夜往回走，在黑松林撞见两只下山找食的青面厉鬼！”
哗！
二十多口人脸色刷白，齐刷刷后退两步。
张麻子双腿一软，把李拐子胳膊掐出了血印子，再不敢提昨晚瞅见黑影的事。
“青……青面厉鬼？”
周老六喉咙发干，抓紧了腰里的柴刀柄。
“那刘老六和陈老四他们俩……”
“哼！那两个没卵子的软脚虾，刚照面就瘫了，让厉鬼啃得骨头渣子都没剩！”
王二蹭了一下嘴角的血壳子，拍了拍右胸脯，发出砰砰两声闷响。
“亏得老子服过黑山君老爷赐的仙丹，练成了半仙体魄！”
“老子在林子里跟两只厉鬼硬拼了一整宿！”
“生生砸碎恶鬼的天灵盖，老子这才挂了点皮外彩走回来！”
说完，王二斜睨着众人骂道。
“要不是老子挡在半道上，那两只厉鬼昨晚就进村把你们全嚼碎了！”
村口静了两息。
孙三低头瞅了瞅王二光着的大脚趾头，又瞅了瞅他背上的长条淤青，小声嘀咕。
“跟厉鬼拼命……咋后背全是扁担印子，连白米都没捡回来半粒……”
“你小子嘟囔甚么？”
王二眼珠子一立，举起干树杈就要往孙三头上敲。
“没！没嘟囔甚么！”
孙三缩起脑袋，往脸上堆笑。
“俺是夸二哥神威盖世！有黑山君老爷赏的仙体护身，连恶鬼都怕您三分！”
几个老婆子也跟着拍巴掌念叨。
“老天爷保佑，亏得二管事顶在前头，咱们村真是抱上黑山君老爷的大粗腿了！”
见震住了这帮人，王二鼻孔里吐出半口浊气。
左肋断骨一阵阵抽痛，眼前发黑，只想赶紧挪回土屋躺上炕。
“行了，都滚开！别堵着道……”
王二拄着树杈刚迈出半步。
周老六和另外三个分到赵老三家水田的汉子，互相递了个眼色，搓着手挤了上来。
四个人满脸堆笑，弯着腰把村道堵住一半。
“二哥，您先别忙着回屋歇觉，大伙儿还有桩救命的大事指望您呢！”
王二眉头拧紧，停住脚。
“甚么屁事？等老子睡醒了再说！”
周老六侧过身，抬手指向村外南头那片沙砾水田。
大日头底下，水田早就晒得底朝天，干硬泥巴裂开两指宽的口子。
那些半尺高的铁芯稻苗，叶片拧成了干卷儿，梢头枯黄一大片。
“二哥，您老瞅瞅咱们这水田！”
周老六舔了舔起皮的干嘴唇，哈着腰赔笑。
“上回黑山君老爷显灵给咱们村下雨，都过去十来天了！”
“这天跟火炉烤一样，刚分到咱手里的几十亩铁芯稻，再不浇水，今儿晌午就得全旱死在土里！”
旁边的孙三也挤上前，眼巴巴瞅着王二，喉结上下直滚。
“是啊二哥！昨晚您又给黑山君老爷送去一对童男童女，前前后后咱们村可是孝敬了六个娃了！”
“张庙祝昨晚不还留您喝好酒了吗？十里八乡，就数您在黑山君老爷跟前最有脸面！”
另外两个汉子跟着弯腰作揖。
“求二哥发发善心，回屋包扎一下，今儿赶早再跑一趟黑石村吧！”
“去给黑山君老爷磕个响头，请老爷今天再给咱们降下一场大透雨，保咱们今年铁芯稻收成翻倍啊！”
王二攥紧树杈，看着十几双巴望的眼睛，张了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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