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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药田染痕,疫病不是从城里开始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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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透出一种浸泡了冰水的惨白。

    北山背风的山窝里,七张由粗毛竹与稻草临时扎成的担架一字排开,横在被冻得龟裂的黑泥地上。草帘子已被寒风撕扯得翻卷开来,露出底下七名蜷缩颤抖的精壮汉子。七人身上皆裹着满是泥巴的破羊皮袄,双眼翻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如同拉风箱般艰涩的粗喘。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们裸露在外的双手与脚踝——枯瘦粗糙的皮肉之上,并未如南城那些濒死的老兵般布满墨汁似的粗黑经脉,而是一片片如同用细针挑破后渗出的暗红斑痕。斑痕细密如芝麻,沿着皮下浅层的血络隐隐连缀成一条条歪扭的游线,遇冷风一激,竟泛出一种诡异的微热紫光。

    “不准点火!谁敢往这片山垄上泼桐油,老子今天就跟他拼了这条老命!”

    药农首领杜衡手里横着那柄豁口的生铁药铲,铲刃上还带着冻硬的黑泥,整个人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兽,死死挡在北洼两百多亩药田的引水石渠前。在他身前,三十多名从京畿卫所调来的兵丁手里擎着浸透了松脂的火把,铁甲在寒风中撞得哗啦作响,带队的偏将按着腰刀,面色铁青地厉声喝斥:

    “杜衡!你休要不知死活!京兆府与太医院刚刚快马传来的手令,凡有生疫之田、染煞之株,一律就地深掘三尺、泼油焚毁!方才倒下的这七个人,全是在你这山沟里刨土刨出来的!城里的水井已经翻了红,若是这八百亩药山再成了毒窟窿,疫气顺着北风灌进德胜门,漫说你这百十号泥腿子,就是满京城的脑袋加起来,也不够三法司砍的!”

    “放你娘的狗臭屁!”杜衡眼角崩裂,眼泪混着血水顺着满是冻疮的脸颊往下淌,“城里几十万人在炕上躺着等药救命!大医署开出来的解毒方子,头一味就是咱们北山产的白花蛇舌草!你们一把火烧个干净,官家交了差事,回去领赏银,城里头明天拿什么下锅煎药?拿你们这身生铁皮去熬汤吗?!”

    “军令如山,岂容你在此聒噪!来人,推开他,点火!”偏将大手一挥,两队兵丁踏着湿滑的冻泥,手持水火棍与长枪便要往前压。

    “本宫在此,看谁敢动这北山一草一木。”

    一道清冽冰冷的声音并不高亢,却犹如一块万载玄冰生生砸入沸油之中,带着一股自骨子里透出的森然威压,穿透了呼啸的山风。

    兵丁们脚步猛地一滞。

    山道拐角处,数匹快马踏着冰碴飞驰而至。战马尚未停稳,一道纤瘦挺拔的身影已然翻身跃下马背。沈南乔一身玄青色窄袖医袍,下摆利落地挽在牛皮护腰之中,外头罩着一件半旧的石青棉披风,乌发仅用一根乌木簪束住。她甚至没有戴防寒的风帽,清丽绝俗的面庞被山风吹得泛起一层苍白,但那双清澈沉静的眸子扫视过来时,在场数百号人无不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垂下头去。

    穆青岚手按长刀,如影随形般护在沈南乔侧后方半步之处;祝红药与宁无咎各提着沉重的紫檀医箱,疾步跟了上来;而在最后方,唐九思则带着十几名大医署的精悍药童,肩挑手扛着大包的生石灰与封药铅盒。

    那持刀的偏将看清来人,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佩刀当啷一声险些掉在地上,扑通一声跪倒在满是泥浆的冻土里:“末将……末将参见皇后娘娘!不知娘娘凤驾亲临,末将死罪!”

    “方才是谁给你的手令,让你焚山?”沈南乔迈步上前,步履平稳而沉重,甚至未曾多看那偏将一眼,径直走向草席上的七名药农。

    偏将战战兢兢地从怀中掏出一卷黄麻纸文书,双手托过头顶:“回……回娘娘,是太医院秦院使门下的书吏,持着京畿戒严指挥司的关防大印,半个时辰前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急件……”

    “收起你的火把。”沈南乔长袖一拂,语气冰冷如霜,“大医署统筹京畿药脉,乃陛下明诏钦定。太医院无权越过中宫直接对药田下达毁焚之令。青岚,缴了他们的公文与火种。若再有人妄动杀念,按通敌乱军论处。”

    “诺!”穆青岚长刀出鞘半寸,雪亮的刀芒在阴暗的山风中闪过一道逼人的寒气,带兵的偏将与数十名兵丁哪里还敢言语,慌忙将火把倒插进泥雪之中熄灭,躬身退至山道外围。

    沈南乔没有片刻耽搁,快步走到第一张草架前,屈膝半蹲在泥泞之中。

    祝红药早已麻利地展开了一方白布,将三枚金针递到沈南乔手边。沈南乔并未立刻施针,而是戴上一副极薄的熟鹿皮手套,伸手握住了那名昏迷药农的手腕。

    触手微温,与南城重症营里那些浑身冰凉如铁的士兵截然相反。翻开药农的手掌,手心除了一层厚厚的老茧外,掌根的大陵穴与太渊穴附近,那暗红色的细小斑痕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梅花形聚落。沈南乔伸出食指指腹,在那暗红斑痕上微微用力按压。

    起手时,斑痕褪色极慢,约莫过了三息工夫,那抹妖异的暗红才重新自皮下浮现。

    “宁无咎,看这里。”沈南乔低声唤道。

    宁无咎早已凑上前,用一根细银棒轻轻拨开药农脚踝上的破麻布,仔细端详了半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娘娘,奇哉怪也。南城的重症将士,皆是吸入毒煞后内伏假火,随后寒滞封喉,经脉由内而外寸寸泛黑;可这北山的药农,体内气血流动尚存,经脉未见死黑之色,反倒是这皮下的血络被某种外力强行逼出了微红的郁斑。这脉象……浮大而弦,沉取反倒软弱无力,倒像是……”

    “倒像是中了某种极为罕见的接触性草木奇毒,尚处于毒力浸润毛窍、未入营血的初起之象。”沈南乔站起身,接过祝红药递上来的烈酒棉帕擦拭手套,“他们不是喝了毒水,也不是吸了毒香。杜衡,你过来。”

    杜衡见皇后不仅没有下令拿问,反而亲自蹲在烂泥里为药农诊脉,原本紧绷欲裂的心弦猛地一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上前:“草民在!娘娘,小人拿项上人头担保,这七个兄弟自入冬以来,连村口的大栅栏都没迈出去过一步!山下送粮食的板车,都是搁在十里铺的关卡外头,由小人带着两个后生挑回来的,绝无可能进城染上那脏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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