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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王府。离天子圣寿还剩五日。
前殿后宅的太监宫女脚步匆匆，各处殿宇都在打点前往铁网山随行的行装、车马与仪仗。
东坤宁前殿。
贾元春坐在主位，抱琴、晴雯、玉钏儿、彩云、彩霞围在绣架旁，中间铺着一件盘龙翠云裘。
其中最难的针脚，皆由晴雯亲手落线，其余人只能打下手。
晴雯左手捻着细针在裘上飞快穿引，正面背面看不到半点线头。
玉钏儿和彩霞在旁边瞧着，大气不敢出。
几个人肚子里都在犯嘀咕，这手艺真绝了！
难怪娘娘进府头一晚，单单挑了这丫头跟着抱琴姐姐读书识字。
收了尾针，晴雯凑近咬断线头，长舒一口气，抬起头笑出声。
“好了，娘娘。”
几个丫头搭手，缓缓将这件盘龙翠云裘完全展开。
孔雀羽线混着金线，在殿内亮堂堂地晃眼。
盘绕金线织就五爪盘龙，鳞爪分明，云纹层层叠叠，流光隐现。
贾元春打量着这件成衣，绷了几日的面皮松快下来，浮起一抹浅淡笑意。
“这些天咱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熬得眼眶子都青了，总算把这活儿赶出来了。”
“这件盘龙翠云裘拿去做陛下的寿礼再合适不过，王爷瞧见了，心里头不定多欢喜呢。”
几个丫头围着绣架七嘴八舌，殿里总算有了点热乎气。
贾元春听着，面上笑意深了几分。
这件盘龙翠云裘，是她奉旨赐婚后回贾府待嫁时便盘算好的。
那会儿她听闻晴雯针线手艺冠绝贾府，心中便起了这念头。
贾家如今的处境极险。
太极宫那边厌弃了，大明宫这边也不待见。
贾府想要寻得一线生机，只有死死抱住自己夫君，越王这棵大树。
听闻大皇子遭圈禁之后，不少勋贵纷纷向越王府投帖送礼。
贾家自然更不能落于人后。
可自大婚那晚离开偏殿，夫君便再也未曾踏入此处。
世人皆知，越王至孝。
天子寿辰在即，她这个做儿媳的亲手赶制一件盘龙翠云裘呈上去，合规矩，全孝道。
元春打定主意，只要能讨得天子欢心，夫君待她自然也会松动几分。
殿门传来一阵脚步声，金钏从外头快步走入。
她脸色不大好看，走到罗汉床前屈膝行礼。
“娘娘，外头勋贵各家府里流言四起，都说您在王府里没有半分实权，住在侧妃的偏殿里不说，前儿个三朝回门，王爷连面都没露。”
贾元春脸上的笑意散了个干净，低垂眼睑没言语。
“可不是咋地，咱们在这王府里，跟外人没两样。”
“奴婢顶着娘娘贴身大侍女的名头，却连外头那些粗使婆子都指唤不动，一个个拿鼻孔看人……”
彩云话没说完，旁边的抱琴横了她一眼。
彩云脖子一缩，把剩下的话咽回肚里，低下头不敢吭声了。
抱琴看了一眼架子上的盘龙翠云裘，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嗓音。
“姑娘，咱们费尽心力做了这个，可照王爷眼下的态度，未必肯收这件衣裳。”
贾元春秀眉拧起。
这话说到了痛处。
越王厌恶贾家，连带着对她戒心极重。
他本就在城外庄园忙着筹办寿礼，又怎会轻易拿她这贾家人经手的物件，进献天子？
想来夫君心中还会掂量。
万一衣裳里头被有心人动了手脚，算谁的？
不破了这个僵局，这件云裘连送都送不出去。
贾元春低头沉吟。
几个丫头不敢出声。
半晌，她摇了摇头。
“流言猛于虎。王府下人势利，外头勋贵看笑话，再这么耗下去，本宫在这府里就真成了冷宫弃妇。得先改了外头那些人的看法。”
她抬起眼，望向立在下首的金钏，声音还算稳。
“王爷现在何处？”
“回娘娘，奴婢刚打听过，王爷半个时辰前才从城外回来，这会儿在存心殿歇着呢。”
金钏最擅长跟人打交道，这几日殿里一应消息，全是靠她。
贾元春点点头，扶着抱琴的手站起身。
“更衣，咱们去存心殿，给王爷请个安。”
……
存心殿。
铜炉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
刚从霸上军营回来的朱靖泽吃罢晚膳，换了身宝蓝素面杭绸常服，站在黄花梨大案前挥毫。
崔承安站在身侧，手里捧着一叠名帖，低声念着各家勋贵送来的贺仪礼单。
“北静郡王水溶，送来前宋米芾真迹一卷，和田白玉如意一对，另附礼金一万两。”
“京营节度使、镇国公牛继宗，送来乌金甲一副，大宛良驹一匹，礼金一万两。”
“理国公府柳芳送来古砚两方，礼金八千两。”
“修国公府送来千年老参四支，礼金一万两。”
崔承安顿了顿，翻过一页礼单，抬眼觑着朱靖泽的侧脸。
“殿下，这几家还递了话，想要求见殿下，哪怕磕个头全了礼数也好。”
朱靖泽手腕悬空，狼毫笔稳稳落于宣纸之上，笔势不曾稍顿。
“东西尽数收下，见面便免了。”
“奴婢省得。”
崔承安没有迟疑，躬身领命，退下了。
朱靖泽笔下未停。
他心中清楚，吴王被天子下旨圈禁，朝野风向已然大变。
包括此番自己大婚，贾家送来的陪嫁，远超定例规格。
如今往日里那些对他端着架子的勋贵，此刻也全都慌了心神。
只是。
朱靖泽心底一声冷笑。
平时不烧香，到了这会儿才想起过来抱佛脚，未免想得太美了些。
难道不知，位置就那么多，先到先得的道理吗？
又过了半晌。
细微的环佩撞击声在殿门口停顿。
“妾见过四郎。”
软润清婉的嗓音再次打破殿内的沉寂。
秦可卿带着宝珠、瑞珠进了大殿。
她穿着一件浅绯色素缎夹袄，外罩月白坎肩，身形袅袅婷婷。
朱靖泽依旧没有抬头，只随意抬了抬左手，示意她们不必多礼。
跟在后头的宝珠、瑞珠连忙收步，身子半蹲着不敢乱动。
这两个原先青涩的丫头，如今全变了模样。
脸颊丰盈润白，干瘦的身段也悄然鼓涨起来。
近些日子朱靖泽体魄愈发强悍，秦可卿娇弱不胜恩宠。
干脆每次都拉上这两个心腹丫鬟，一起挡灾。
长案前，墨迹收尾。
朱靖泽随手将紫毫掷入笔洗，直起腰背活动了下筋骨。
秦可卿捧着瓷盅，碎步上前。
“四郎连日操劳，这是妾亲自熬的枸杞牛髓汤，火候正好，您趁热尝尝。”
朱靖泽瞧见汤水上飘着的几片厚切鹿茸，不由得失笑出声。
伸手在秦可卿滑腻的面颊上捏了一把：
“还给本王进补？”
“前夜是谁连话都说不囫囵？你们三个，今夜莫不是又想跪在榻上讨饶不成？”
殿内空气一滞。
秦可卿的脸颊唰地红到耳根，羞得低声轻嗔：
“四郎惯会笑话奴家……”
立在后边的宝珠、瑞珠更是臊得面皮滚烫。
两个丫头偷偷瞄了眼案前身形挺拔的王爷，双脚并拢，羞怯之中，藏着掩不住的欢喜。
朱靖泽开怀大笑。
这等初尝风月的女儿态，倒是真实动人。
他仰脖将那一盅热汤一饮而尽。
宝珠连忙上前，双手接过空瓷盅。
朱靖泽随意扫了她一眼。
这丫头穿的是一身半新不旧的豆绿绫袄，料子洗得有些泛白。
他眉头拧了拧，问道：“内管事那边扣了你们的月例？还是府里的用度给的不够？”
作为清和园的大宫女，宝珠和瑞珠的月钱可是不低。
算上各类脂粉补贴与当值赏银，每月足有五两现银。
这笔银钱放到荣国府，能顶得上鸳鸯、袭人那等一等大丫鬟四五个月的例银。
按理说，断不至于穿成这般寒酸样。
宝珠被当面问及衣着，羞得耳根子通红，低着头不敢吭声。
一旁的瑞珠掩唇轻笑。
秦可卿柔声替她解围：“四郎莫要怪她。这丫头哪是缺银子使？”
“她手里的月钱全被压在了箱底，连一个铜板都舍不得动用。”
“私下里抠门到了极点，衣裳非得穿到破口才肯补呢。”
宝珠羞急得轻跺了一下绣鞋，细声道：“奶奶就会揭奴婢的短……”
朱靖泽见她这护食小雀似的模样，心头哂笑。
“倒是个会过日子的。”
他摇着头打趣，“既然连换件衣裳都舍不得，往后索性休要穿你自个儿的衣料了。”
主仆三人齐齐抬起俏脸，满是不解。
朱靖泽略一思忖，踱步走回大案后，提笔急书。
“天子恩典，本王府女官建制比照皇城大内尚仪局，依照六局二十四司之制安排。”
一挥而就，他将纸笺递到秦可卿手里。
“你拿本王的条子去寻傅秋芳，让她给这两个丫头各拨一个正八品女史的缺儿。”
“按制配发正八品女官补服、玉带和发簪，你园子里的用度不减，领双份用度。”
“今后在这府里，穿官衣当差，省得成日里抠抠搜搜，穿破衣裳。”
此言一出，存心殿内落针可闻。
宝珠手里的瓷碗险些滑脱，两只大眼瞪得浑圆，整个人僵在原地。
瑞珠亦是微张着小嘴，脑中一片空白。
官？！
自己，要当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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