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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茂两只手抓着李景隆的肩膀不放，唾沫星子喷了李景隆一脸：“九江，你小子别藏私！再弄一个给俺瞧瞧！”十二岁的朱柏也挤在旁边，急得直跳脚：“九江，俺那三颗大东珠当真给你！你就再放一个，就放一个！”
李景隆被两人扯得袍子都歪了，翻了个白眼甩开胳膊。
“放放放，放个屁！”李景隆揉着肩膀，没好气地嚷道，“你们当那是路边捡的泥丸子？那白糖统共就淋出来一小捧，全碾碎了也不够包两个大的。再说了，那药裹了蛋清，得阴干透了才能用。”
常茂一听有戏，把粗布袖子往胳膊肘上一撸：“阴干要多久？俺在这儿守着！那个谁，去把剩下的全端出来，碾！给老子狠狠碾！”
陈大刀不敢怠慢，连忙带着几个老卒跑回后院。
石碾子吱呀吱呀转了半个时辰。第七组剩下的那点雪花白糖全被磨成了细面，混着配好的火药，鸡蛋清，在木盆里揉匀揉透。
摆在背阴的穿堂风口上。
天边泛起一层晚霞。
常茂正看得出神，听见动静扭过头去，刚要骂哪来的不开眼杂役，待看清来人的面相，猛地从地上弹起来。
“陛……”
朱柏也瞧见了来人，吓得手里的草棍啪嗒掉在地上，两腿一并，老老实实低头靠边站着。
朱元璋黑着一张脸，大步走了过来。
“咱在皇城都听见你弄出的这动静。”朱元璋一脸的烦躁，“毛骧说你把火药库点着了，咱过来一瞧。”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堆起笑，躬身行礼：“外甥孙见过舅爷。哪能炸了库房呢？那是外甥孙琢磨出来的新火药，刚试了个小样儿，动静是大了一星半点。”
“一星半点？”朱元璋走到焦坑边上，抬起皂靴踢了踢坑沿上翻出来的焦土。
松散的黑土扑簌簌滚下坑底，露出一枚嵌在土壁里的生铁破片。
朱元璋蹲下身，伸出两根粗硬的手指，将那块带尖的铁片从泥里抠了出来。
铁片边缘锋利如刀，断口发黑。
李景隆指着正在阴干的火药说道，“外甥孙改了配伍，加了一味极特殊的引子，这爆速提了三成不止。”
朱元璋扔掉手里的铁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灰：“吹得天花乱坠。弄一个给咱瞧瞧。”
李景隆看了看天色。算了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舅爷想看，那成。”李景隆眼珠子一转，脚步却往后撤了三尺，“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新药烈得很。您老人家得移步，退到三十步外那堵矮墙后头。”
朱元璋盯着李景隆看了半晌。
“行，听你这猴崽子一回。”朱元璋没摆皇帝架子，转身大步走到三十步外的青石矮墙后头。
毛骧赶紧护在身前，常茂和朱柏也灰溜溜跟过去，挤在墙根底下。
李景隆这才松了口气，招手叫过陈大刀。
陈大刀带着几个工匠，开始制作起来。
不一会的功夫。
引线一路拉出二十五步远。
陈大刀拿着火把，点着麻绳末端，怪叫一声，甩开大步冲到壕沟里，扑通一声趴在里面，双手紧紧捂住耳朵。
朱元璋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那点在夜色里快速窜动的暗红火花。
嗤嗤的燃烧声在寂静的山坳里格外刺耳。
火星钻进土坑的一瞬间，李景隆一把按住朱柏的脑袋，自己也跟着缩下脖子。
刹那间，整片山谷被一道雪白的亮光照得如同白昼。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脚下的青石猛烈一跳，碎石与铁片撞击在青石墙正面，发出暴雨般的夺夺声响。
朱元璋头上的布巾被劲风吹得扑啦啦作响。
山谷里的回音轰隆隆滚过，久久不绝。
烟尘还没散尽，朱元璋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毛骧，大步冲出了矮墙。
原先那个焦黑的土坑已经彻底不见了。
地面被掀开一个水缸大小的豁口，泥土被翻了个底朝天，坑边周围五步之内，几根原本插在土里的硬木栅栏被拦腰截断，断口处全是撕裂的木茬。
常茂和朱柏跟在后头，看着那片狼藉，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这东西……”朱元璋弯腰捡起一块崩裂的陶罐残渣，手指在滚烫的陶面上用力按了按，“这东西若是在北元骑兵阵里炸开，或者说埋在城墙底下……”
老皇帝猛地转过身，一只手紧紧扣住李景隆的手腕。
“九江，造！给咱放开了造！”朱元璋带着一股掩盖不住的杀伐戾气，“兵仗局的人、铁料、硫磺、硝石，你想要多少，咱批给你多少！今年入冬前，给咱造出一千具这个！”
李景隆手腕被捏得生疼，脸上却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舅爷，您先松手，骨头要断了。”李景隆揉着手腕，叹了口气，“这东西好是好，可臣造不起啊。”
朱元璋眉头一竖：“胡说八道！朝廷拨银子，还能缺了你这点铁料钱？”
“铁料能值几个大钱？”李景隆满脸肉疼，“里头加的那味提速的药引子，满大明统共没处买，那一斤药引子，得耗掉几十斤上好的赤砂糖，再用独门手艺淋出来，一斤的本钱就得好几两白银！方才听您老人家听个响，三十两雪花银就这么化成烟了。”
朱元璋眼角抽搐了一下：“用糖调出来的？”
“赤砂糖提纯出来的雪花白霜糖。”李景隆压低声音，凑近了半步，“要是全靠国库掏银子买糖造火药，朝廷那点赋税全填进去也不够响几声的。”
朱元璋盯着他：“那你待怎地？”
“朝廷管盐、管铁、管茶，可不管民间卖糖吧？”李景隆嘿嘿一笑，市侩气十足地搓了搓手指，“外甥孙在城外建几个糖坊，把提出来的粗糖卖给江宁和秦淮河的酒楼、富商，甚至运去南洋卖给番鬼。用卖白糖赚来的暴利，反哺这后山的火药作坊。朝廷不出买糖的一文钱，臣按月给兵部交掌货，只是这白糖的买卖……户部和应天府衙门，可不能伸手插一杠子。”
朱元璋打量着面前这个满脑子算盘的小辈。
拿民间富户嘴里的甜食，换边关将士手里的震天杀器。
不用国库出一文冗费，还能平白得一批能破阵碎城的军备。
朱元璋抬手在李景隆脑门上拍了一记响的：“算盘珠子都崩到咱脸上了！行，只要这火药按期交得出来，你在外头倒腾糖霜的事，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是到了日子交不出货，仔细你的皮！”
“得嘞！谢舅老爷成全！”李景隆笑得极为灿烂。
夜色笼罩了江宁县城。
县衙后堂的大案上，三盏油灯烧得噼啪作响。
徐允恭坐在案后，俊秀的脸上泛着青灰，眼眶通红。
案头上，堆积如山的公文高高耸立，几乎将他的脸全挡在后头。
陈蘅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刚分类好的账册，动作轻巧地放在左侧：“徐公子，这是东乡三十六个村子的夏粮清查草册，里头有十九处折色算得不对，需得重核。”
还没等徐允恭喘口气，陈莞又捧着厚厚两卷黄册小跑进来，细声细气道：“徐公子，秦淮河下口引渠的徭役名册送到了，八百七十个民伕的口粮支应，您签字画押，外头催着要呢。”
徐允恭看着眼前两堆又高了半尺的公文，双手按在太阳穴上，胸口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一墙之隔的县医院后院，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徐允恭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案头，浓墨在刚写好的公文上洇开一大团乌黑。
他缓缓仰起头，看着房梁上结着的蛛网，两眼发直，半天没有动弹一下。
谁来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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