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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清晨。第七组的工棚里传出一声尖叫。
“出霜了！真出白霜了！”
赵大柱顶着两只熬得通红的眼珠子，抱着一个倒扣的陶漏斗冲出来。
李景隆正坐在一张竹椅上打盹。
听见动静，他眼皮一抬，整个人弹坐起来。
“拿过来瞧瞧！”
赵大柱双手捧着那只陶漏斗，小心翼翼揭开上层干硬的黄泥壳。
泥壳底下，原先黄黑污浊的粗糖不见了。漏斗最上端两寸厚的地方，铺着一层晶莹细密的细末。
后山原本围拢过来的几十个铁匠和瓦匠，伸长脖子争着瞧。
“真……真是白的？”
“黄泥水真能把黑糖洗成白糖！”
李景隆伸手从上头捻了一撮，丢进嘴里。
舌尖漫开一股纯粹的甘甜，没有赤砂糖的泥草腥气，更没有麦芽饴糖的酸涩粘牙，清甜爽利，入口即化。
“没错，就是它。”
李景隆拍掉指尖的糖粉，抬脚踢了踢旁边的木箱。
锁头当啷砸开，白花花的五百两大银锭整整齐齐码在里头。
“第七组，上前来领赏！”
李景隆指着箱子。
“五百两现银，一文都不少恁们的。剩下几组，按记下来的泥浆分寸，全都换成第七组的法子，把剩下的黑糖全给咱淋出来！”
第七组的几个匠人扑通一声跪在碎石地上，话都说不利索：“谢侯爷赏！谢侯爷赏！”
周围几十双眼睛直冒热气，喉咙里咕咚咽着唾沫。
李景隆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这黄泥淋糖的方法，出了这个院子，谁要是敢漏给第三个人，别怪小爷翻脸不认人，听明白没有？”
“小的明白！誓死不敢多嘴！”
几十号汉子齐刷刷应声。
李景隆没再废话，招手把赵大柱叫到跟前：“带两个信得过的人，把这层白糖碾成最细的粉。记住，要干透，不能带半点潮气。”
赵大柱连连点头，捧着漏斗飞快跑向后院的石碾棚。
半个时辰后，一小包细如面粉的白糖末端到了李景隆面前。
陈大刀和几个老军卒早已在坑道边候着，地上摆着几个打磨好的厚生铁雷壳，旁边是配好的硝石、硫磺和木炭粉。
陈大刀挠着后脑勺，有些犯嘀咕，“这糖金贵成这样，吃都舍不得，放炮仗里岂不是白白烧了？”
李景隆瞅了他一眼：“恁懂个屁。少废话，按咱说的称重，七成的火药加三成糖粉，裹上鸡蛋清晾干，快去！”
工匠们不敢违逆，开始有条不紊的分工。
这次的铁壳特意加厚了生铁管壁，接口处用熟铁箍扎紧，只留出一根浸过油脂的麻绳引信。
灌满药的铁雷沉甸甸的，拿在手里足有两斤重。
陈大刀的二十步开外，立着三面包裹着牛皮的硬木盾牌。
李景隆退到十丈外。躲在土掩体后头，然后大声喊：“大刀叔，开始！”
陈大刀用力拉开引火绳，木柄出冒出丝丝白盐。
嗤。
陈大刀怪叫一声，将掌心雷用力一扔，转头扑进掩体，把脑袋缩在两臂之间。
原本预想中那声沉闷如放屁的噗响没有出现。
引线燃尽的瞬间，黄土坑里腾起一团极为刺眼的橘红色火球。
轰！
巨响撕裂了山谷的宁静。
脚下的土地猛烈震颤，热浪裹着呛鼻的硝烟与焦糖糊味直冲面门。
掩体上的干土被震得扑簌簌往下落，洒了陈大刀一脖领子。
“咳咳……这动静！”陈大刀从掩体后探出头，耳朵里嗡嗡作响。
烟尘散去大半。
李景隆快步走到靶子前。
原本三面立得齐整的牛皮硬木盾牌，中间那一面已经被彻底掀飞，四分五裂散在七八步外。
左右两面盾牌上密密麻麻扎满了碎铁片，生牛皮被撕得稀烂，几枚锋利的生铁破片甚至直接穿透两寸厚的枣木板，深深嵌进了后头的黄土崖壁里。
地面的试爆坑被炸出一个面盆大小的黑坑。
几个跟上来的老工匠站在原地，嘴里念念有词。
这要是丢进人堆里，哪怕披了重甲，也得被这碎铁片打成筛子。
“侯爷，这……这太霸道了。”陈大刀捡起一块滚烫的铁片，烫得手心一抖。
李景隆蹲在泥坑边，伸手摸了摸被削断的木桩断口，面色严肃起来。
“大刀叔。”
“属下在！”
“里头正在造的那批燧发铳，药量规制全给咱扣下来，不准按老方子装。”李景隆站起身，“这新药爆速快了很多，按原先的量塞进枪管，点火的瞬间就得炸膛。”
陈大刀打了个哆嗦：“属下记下了！这就让他们重新算药量！”
李景隆看着地上的几个空药包，心里盘算着这糖药的极限量。
单是手雷还看不出这新药的底线。
“去，留下半斤糖粉和药，剩下的全装进那个麻布包里。”李景隆指着墙角原本用来炸石头的粗麻布袋，“压实了，用麻绳捆十道。”
匠人们这回不敢有半分轻慢，七手八脚把药粉灌实，捆成了一个圆滚滚的黑包裹。
麻布包被埋入土坡底部，压上三块百斤重的青石。
长引线足足拉出了三十步远。
李景隆转头纵身跃入深壕：“都把耳朵捂严实了！”
陈大刀拿着火把，点燃了引线马上转头跳入深壕，有样学样将耳朵捂紧。
数息之后。
一道白光在山坳底部骤然闪现。
紧接着，是一声宛如天公崩裂的暴响。
轰隆！
这一声雷鸣般的巨响远远传开。
百斤重的青石在火光中直接碎成几截崩上半空，大团黑红色的烟柱拔地而起，泥块、碎石如雨点般砸落下来，打在壕沟上方的木板上发出急促的夺夺声。
整个后山的地皮猛地颠了一下。
烟尘冲起数丈高，随着初夏的风，径直往隔壁的江宁学府飘了过去。
此时此刻，学府前操场。
三十几个少年正握着长长的马槊，在太阳底下扎马步。
常茂光着膀子，手里的硬木戒尺正要往一个偷懒的学生腿弯上抽。
脚下的水泥地面猛烈一抖。
轰！
沉闷狂暴的巨响从后山方向传来，震得演武场边的兵器架当啷摇晃，几支铜枪险些从架子上跌落。
“地龙翻身了？”
“遭雷劈了？”
队伍顿时乱成一团，鲁王朱檀吓得把手里的马槊一扔，抱头蹲在地上。
朱梓也丢了兵器，踉跄后退两步，手足无措。
常茂手里的戒尺啪嗒掉在地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后山，那股黑烟正打着卷升上半空。
“后山是工棚！”常茂脸上的横肉一抖，“难道工棚出事了！”
常茂拔腿就往后山方向狂奔，溅起一路黄尘。
他一边跑一边吼：“都给老子在原地待着！谁乱动抽死谁！”
操场上的少年们面面相觑。
朱檀拉住朱梓的袖子，细声询问：“八哥，是不是火药库炸了？咱快回宫吧，这学府没法待了！”
朱梓也吓得够呛，连连点头：“走，去找护卫！”
两人正要往大门挪，冷不防旁边一道人影嗖地蹿了出去。
十二岁的湘王朱柏一把扯掉身上的厚重布甲，把沉重的马槊随手往地上一插，甩开两条腿就冲着常茂的背影追去。
“十二弟！你疯了！”朱檀急得跺脚大喊，“后头炸了！你过去送死啊！”
朱柏头也不回，少年清脆的声音顺风飘回来，“这动静比过年的爆竹响十倍！肯定是工棚弄出了新家伙！俺得去瞧瞧！”
朱柏身量虽然不大，平日里却极好骑射武艺，脚底板抹了油一样，蹭蹭踩着石板路飞奔，眨眼间就跟上了常茂的脚步。
朱檀和朱梓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最后谁也没敢跟上去。
后山靶场。
李景隆正拿着草帽扇着扑鼻的浓烟，嘴里吐着被震下来的土灰。
“呸，药量还是放猛了，差点把咱自个儿给埋了。”
陈大刀从土里爬起来，看着眼前那个被炸出三尺深的巨大深坑，舌头打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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