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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擦黑。现在是晚上六点。
对于钓鱼佬来说,这个点正适合钓鱼。
我们村有个水库,早几十年前建的,村里面合伙养了鱼,本村人都能免费去钓。
作为钓了四十来年的资深钓鱼佬,外加现在也退休了,我自然是一有空就守在水库边上。
“老汉!天黑了还在钓鱼哦,小心……”
声音是从背后坝子上飘下来的,被风削了一半。
我回头看了眼。
是村里的王老六,背上背着个竹篓,手里提着一盏亮度不高的手电,光晕黄黄的,只照出脚前些许往下的台阶。
“小心什么?” 我把竿子往支架上一搁,语气不怎么好。
钓了一下午没口,心里正堵。
王老六顺着坝上台阶往下走,走到我身旁,手电朝水库里晃了一圈,才压低声音:
“你还记不记得,前年淹死的那个后生?”
“提他做什么?”我蹙眉,那次我也在旁边看着。
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发了,鼓鼓囊囊的,看得人恶心。
王老六咽了口唾沫,“老辈人讲的,这库里头死过的人,是走不了的,走不了,就得找替身。”
“这些水鬼啊,就专变成引路鱼,勾你们这些钓鱼佬下去当替身。”
我嗤了一声。
什么封建迷信。
“你别笑。” 王老六的声音更低了:
“我爹讲过,他小时候就遇到这种水鬼变成的鱼。”
“就在岸边游,专在钓鱼佬旁边晃。
等钓鱼佬看见它,一激动下水去抓,就怎么都抓不着,网兜下去,它能躲,手伸下去,它摆尾巴就溜。
就等钓鱼佬下水,你一下水去抓,它就退,一小步一小步的退。
你舍不得,就得跟着往前挪,挪到水没过大腿,挪到没到腰……”
王老六的手电往水面深处点了点。
“等挪到库中间,到那儿,它就不退了。
它就变成两只人手,攥住你的脚脖子,往下拽。”
“被水鬼拽下去的人,捞上来脚脖子上都有五个青印子。”
“你说……是不是得小心?”
王老六靠近我,吐出的气挂在我耳朵上,惹得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风从水面翻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腐味,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老鼠淹死在里面。
“滚。” 我把手一挥:
“大晚上跑来跟我讲鬼话,你缺不缺德,我在这水库里钓了四十三年鱼,光着膀子下去摸螺蛳都摸过,水鬼怎么不来抓我?”
“嘿。”
王老六一把把我耳朵上挂着的烟抽出来叼进嘴里,咧着黄牙笑了笑:“反正,你莫下水就是了。”
他提了提背上背篓,又沿着台阶往坝上走,脚步声越来越远,好像被夜半蛙叫的声音一口一口吃掉。
天已经黑透了。
水面失去最后那点天光,黑不溜秋,像一大片铺开的铁。
远岸的树只剩个边,山影压得很低,整个库湾静得反常。
我抽完最后半截烟,正要收竿回家。
就在这时候,余光忽然看到水下一条黑影。
我低头看了眼。
离岸不到一米的地方,浮着一条大青鱼。
那鱼看着足有十来斤,脊背青黑,黑到发乌,鳞片大得像一枚枚旧铜钱,边缘泛着潮湿的白光。
整条鱼横在水面下,一动不动。
我眼睛一亮。
来条大货!
放下鱼竿,撸起裤腿刚准备下水。
忽然想到王老六刚刚说的话。
抓不着,你一抓它就溜,往前,往前,再往前,到水库中间……
王老六的话一句一句往上顶。
我把已经脱了一半的胶鞋,又慢慢穿回去。
“鬼话。”
但我确实是怂了。
弯腰摸到脚边一块巴掌大的青石,掂了掂,觉得不够,又换了块扔在岸边的红砖头。
把砖头抄在手里,往前踏了一步,估摸了下距离,觉得刚好合适。
“引路鱼是吧?”我狞笑。
砖头砸了下去。
砰!
水花炸起半人高,正好打中,那条鱼翻了个身,白肚皮朝天,尾巴抽了两下又抽了两下,然后一动不动地横在那儿。
我笑了。
“完事!”
我抄起身旁长柄抄网,伸长胳膊稳稳一捞,网兜沉下去,稳稳当当兜住那鱼。
把鱼倒到岸上,鱼尾还在轻微地弹。
我蹲下去,头灯打开,一道白光打在那鱼身上。
鱼没有眼皮,这辈子都不会眨眼,所以它只能瞪。而它现在,就那样瞪着我,一动不动。
瞳孔里还有影。
我心里一跳,凑近了看,那影里五官模糊,头灯、白胡子,一张张着嘴的僵硬的脸。
是我自己。
“艹。”
自己吓自己。
利落把鱼装进了桶,桶盖压上,扣紧,桶壁里传出两下闷闷的拍打,很快就没声了。
我手忙脚乱把竿收了,马扎折起来,全部塞进编织袋。
提着一大堆东西,沿着台阶往坝上走。
我家离着水库不远,走个一里路就能到,从坝上站在高处看还能看到我家二层小洋楼的轮廓。
上了坝,又从另一边下了坝,走上大路。
只走了几步。
我就停下忍不住呼哧呼哧喘气,觉得胸口发闷。
“怪事,今个走路咋那费劲?”
我解开上衣两粒扣子,又走。
编织袋越来越沉,勒得肩膀往下坠。
桶里有点声音,水晃的声音,不大的 “哗哗”声,跟我脚步一个节奏。
好像已经走了十多分钟了,往常早就该到了,可现在这条路怎么都看不到头一样……
我忍不住停下脚步。
低头看地。
黑沉沉一片怎么都看不清楚。
我有些发慌,将头灯按的更亮。
原本能通车的土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断晃动的光。
是水。
已经没到了脖子!
可……
我什么时候下的水?
我明明一步都没下过水!
巨大的惊恐涌上心头。
我忍不住后退一步。
脚下发软,是淤泥?
啪——
水下面,有一只冰凉的东西贴在我的脚踝上。
像手指一样的形状,一根根摸了上来,再一点点收紧。
我只感觉身子在不断往下坠。
水声在耳朵里越来越响。
我拼命挣扎,可脚踝上传来的力气出奇的大。
意识越来越模糊。
恍恍惚惚间,我好像听到有东西在偷笑:
“鱼上钩了。”
……………
王老六坐在田坎上休息,他背后背着一篓子菜,死沉死沉。
拿起从老李那儿顺手抽来的烟叼在嘴里掏出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老李这家伙,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抽的都是软中华啊。”
正念叨着,就见老李提着水桶,一声不吭的从边上走过。
王老六笑呵呵打着招呼:“老李,钓上没?”
老李闷着不做声,脸黑的跟铁锅一样,一股劲的往前走。
“哎,老李!”王老六又招呼了几声,见他没应有些奇怪。
犯不着吧?
只是讲个故事而已,乡里乡亲开个玩笑还生气了?
王老六扶着背篓站起身,正准备追过去,就见远处老李七拐八拐,像是犯了病一样,整个身子朝着一边倒,一直往一边田坎倒去。
这是怎么了?
这条大路是村里面建的,原本是人家的田,现在给推平了,这片田到下面另一片田上下高差足足有四米多,这要是从田坎边栽下去怎么受得了?
他心里头一惊,快步追过去,想要拉住老李。
可已经来不及了。
噗通一声。
王老六吓了一跳。
站在田坎上往下看。
老李倒在下边田里,脖子扭成了一个几乎是九十度的弧度,一双眼瞪大像是鱼眼般鼓涨出来,正直勾勾的盯着他。
“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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