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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咸阳宫中令书连发李斯拟好的章程,被御史府、廷尉府、少府一同核过之后,送到嬴政案前。
嬴政看完,只改了两处。
第一处,是学堂不得只设在咸阳。
关中郡县先行,随后推向新定六国旧地。
第二处,是县中贫寒子弟入学,不得收束脩。
纸张、笔墨、木板,由少府统一调拨。
凡私自克扣者,按贪墨论处。
诏令一下,咸阳城先动了起来。
少府工匠日夜赶工,纸坊外车马不断。
一车车纸张装入木箱,箱上烙着秦廷官印,分别送往内史各县。
随后,儒家入秦的三十六名弟子也被分派出去。
颜路留在咸阳学宫,协助扶苏整理课程章程。
伏念暂时往返圣贤书院与咸阳之间,负责挑选第二批入秦弟子。
其余儒生,有的去县学授课,有的入廷尉府校律文,有的入少府核定刻板书册。
张良没有入秦为官。
但是他写下的那卷章程,被扶苏放在案边,逐条拆开使用。
于是,第一批印书很快定下。
《秦律简本》。
《仓廪算术》。
《农时月令》。
《水利沟渠法》。
《小篆识字千文》。
这些书册不厚,字也不难。
李斯要求很清楚。
给百姓看的书,不许堆典故。
律令要写明白。
农书要能照着做。
算术要能算粮、算田、算役期。
儒生起初不习惯。
他们讲学多年,惯于引经据典。
但是颜路只问了一句。
“若乡民听不懂,书印得再多,有何用?”
这句话压住了争论。
随后,儒家弟子开始改写文字。
廷尉府官吏在旁边核对律文,少府工匠负责刻板,道家弟子负责校正图式。
阴阳家的几名术士,也被月神派来咸阳。
他们不讲经,只按星象、节气、雨水旧录,给《农时月令》补上各地播种、灌溉、收割的时日。
一时间,咸阳学宫里日日有人争。
儒生嫌秦吏写得太硬。
秦吏嫌儒生说得太绕。
道家弟子嫌两边都不懂器物图。
阴阳家的人则拿着历书,指出关中与齐鲁水土不同,不能一套农时行遍天下。
但是争到最后,书册反倒越改越实用。
十余日后,第一批书印成。
纸页装订成册,封面只写大字。
县学用书。
官府文告。
农家图册。
三类分开,不许混放。
与此同时,少府又把一批新器物送出咸阳。
其中有木制水车。
车轮立在水边,借水势转动,把低处河水送入高处沟渠。
有桔槔。
一根长木,一端绑石,一端挂桶,妇人和老人也能提水灌田。
还有脚踏龙骨车。
几名农夫轮番踏动木板,木链带着水槽转起,能把积水排出,也能把水引入田中。
此外,还有新式铁犁铧、耙、耢、石碾、踏碓。
少府没有把这些器物直接丢给地方。
每一件器物,都配了一张图。
图上写明木料长短、榫卯位置、铁件尺寸。
道家弟子与少府匠人同行,到了县里之后,当众拆装一遍。
能学会的乡中木匠,也被登记在册。
官府给粮,令他们照图仿造。
于是,关中几县很快变了样。
先是县寺外多了告示。
告示旁边站着儒生,逐字给百姓讲。
“家中有子,年满七岁,可入县学。”
“贫寒之家,不收束脩。”
“能识字、通算术、明律令者,五年后可参加县考。”
“县考合格,可入县寺为小吏。”
“郡考优等,可举送咸阳。”
百姓起初不信。
有人站在人群后面问:“我家三代种田,孩子也能读书?”
讲告示的儒生答道:“能。”
那人又问:“读了书,真能做官?”
旁边秦吏拿出官印文书,道:“不是人人都能做官,要考。”
“但是只要能考过,便可入吏。”
人群顿时吵开。
有人不懂“入吏”是什么意思。
有人追问女童能不能识字。
有人问纸笔从哪里来。
有人问若家中农忙,孩子能不能晚些到学。
儒生被问得额头出汗。
但是秦吏没有赶人。
他按新章程一条条回答。
“女童可听蒙学,但县考先取男丁。”
“纸笔由县学统一发放,不得带回家卖。”
“农忙时可请假,秋收后补课。”
“若县吏索钱,可到郡中告。”
这些话传开之后,乡里更不安静。
当日傍晚,几名农夫蹲在水渠边,看着新装好的水车转动。
水桶一节节翻上去,河水落入木槽,再流进干田。
其中一人摸着湿土,半晌才开口。
“这东西真给我们用?”
另一人道:“官府说了,先修公田,再修民田。”
“木匠照图学会之后,各里自己也能做。”
旁边一个老人盯着水流,道:“以前修渠,要等县里派人。”
“今年若能早灌三日,麦苗就能多活一片。”
不远处,几个孩童趴在县学门口,看着新挂起的木牌。
木牌上写着小篆。
他们不认得。
于是一个儒生走出来,拿着木棍在地上写。
“这是秦。”
“这是民。”
“这是学。”
孩童跟着念。
声音很乱。
但是巷口的妇人没有把孩子喊回去。
她们站在旁边听了许久,最后有人低声道:“若孩子识字,以后看官府文书,就不用求人了。”
另一人接道:“若真能考上,家里就不止守着几亩田了。”
消息继续往外传。
关中之后,是三川,是颍川,是南阳。
再往后,齐鲁、楚地、燕赵旧地,也陆续收到诏令。
很多地方仍有疑心。
旧族豪强不愿寒门入学。
地方小吏也怕县考之后,多出一批不靠他们举荐的人。
但是秦廷这次推进得很硬。
御史府派人巡查。
廷尉府明定处罚。
少府掌纸张器物。
儒家负责授课。
道家负责器械与水利。
阴阳家负责农时历法。
几方各管一块,彼此牵制,也彼此补缺。
因此,地方想拖,也拖不了太久。
凡有县学迟迟不开者,郡守要上报原因。
凡有纸张被扣者,少府追查去向。
凡有儒生被无故刁难者,可按章程越级递书。
此前儒家谈下的条件,如今成了推行新政的绳尺。
扶苏每日在学宫与廷尉府之间奔走。
他第一次知道,立一条好政令不难,难的是让它落到乡里。
李斯也没有闲着。
他对儒家仍有防备。
但是他更清楚,科举试行一旦成事,天下士人便会被秦廷重新编入秩序。
所以他亲自盯着试卷。
律令必须占三成。
算术与政事各占两成。
文字、农桑、水利共占三成。
儒家想加入《诗》《书》大义。
李斯不同意。
双方争到嬴政面前。
嬴政只看顾玄。
顾玄放下茶盏,道:“县考先求能用。”
“会写文章,却不会算粮,不会断役,不会看沟渠,这样的人入吏,只会误事。”
“儒家经典可以入学宫,不必急着入县考。”
嬴政点头。
事情就此定下。
于是,第一版县考试策被封入宫中。
咸阳宫外,新政一项项落地。
咸阳宫内,顾玄独坐偏殿。
案上放着各郡送来的回报。
某县水车成三架,灌田百余亩。
某县开蒙学一处,收童子八十七人。
某地儒生校律文,删去难解旧句二百余处。
某郡阴阳家校农时,改播种令,使农户少误半月。
这些回报不算华丽。
但是每一条都落在百姓身上。
一道道政令自咸阳皇城向四海郡县铺开,依托新造纸张印制的律法条文、政令文书源源不断送往各地学堂与官府。
道家弟子奔走乡野,牵头疏通河道、整修沟渠;儒家儒生进驻各州府学堂,破除往日贵族垄断学识的壁垒,面向寻常农户子弟开课讲学;依附大秦的阴阳家则观天象、辨时节,指导百姓顺应天时耕种田地。
三方诸子门生各司其职,辅佐新政落地,往日严苛暴戾的秦朝律法,渐渐褪去杀伐戾气,多了几分安民固本的温情。
乡野田间,随处皆是百姓闲谈之声。
田埂上扛着锄头的老农擦拭额头汗水,望着河畔转动不息的木质水车满脸感慨:“从前灌溉良田全靠人力挑水,一季庄稼大半力气都耗在了取水之上,如今这水车顺着河水自行轮转,田地引水轻而易举,往后种地轻松太多了!”
一旁年轻后生捧着粗纸抄写的识字册子,咧嘴笑道:“现如今城里城外遍地开设学堂,不论出身贵贱,寒门子弟皆可入学读书,听闻往后朝廷还要设立选拔之法,读书人凭本事便能入朝为官,不再只有勋贵世家把持仕途。”
“多亏了那位降临凡尘的玄清真人,若非他向陛下献策造纸术、改良农具,咱们底层百姓这辈子都摸不到书卷。”
各地百姓口中称颂之声络绎不绝,免除三年赋税的诏令落地之后,流离六国遗民纷纷归附大秦,奔赴无人开垦的荒原拓田耕种,人口稳步回升,粮仓日渐充盈。
咸阳皇宫大殿之巅,顾倚靠着殿外廊柱,抬眼望向天穹之上。
咸阳上空,有大秦气运汇聚而来。
那气运来自宫城,也来自郡县。
来自新开的学堂,来自转动的水车,来自刚拿到纸册的孩童,也来自田边第一次看懂告示的农人。
陡然间一道凝练纯粹的金色功德光柱冲破云层,径直垂落而下,尽数涌入顾的身躯之内。
温热醇厚的功德之力游走四肢百骸,原本依靠修为推演大道的根基愈发稳固,兜率宫道祖赠予的道韵在功德滋养下愈发深邃。
脑海之中古董店的提示音悄然响起:
【收容任务:培育大秦国运进度大幅上涨,万民感念宿主施恩布道,获取海量苍生功德】
此刻,咸阳宫偏殿之上。
顾玄立在廊下,功德金光已经尽数没入体内。
他能感觉到,四肢百骸都被一股温润力量洗过。
原本体内道韵流转还需他自行牵引,可现在功德一入,许多关隘竟然自行贯通。
脑海里,古董店的声音继续响起。
【功德妙用无穷。】
【店主可自行探索。】
【亦可交易给古董店,用来提升收容物。】
顾玄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抬头看着咸阳上空的大秦气运。
此刻那气运比他初入大秦时厚了许多。
但是还不够。
纸张、印刷、县学、科举、水车、农具,这些东西已经让大秦根基变稳。
可大秦想要真正万世不朽,还差得远。
顾玄很清楚。
中原一统,只是开始。
大秦若只是守着眼前这一片土地,日后仍会陷入内耗。
旧六国残余还没有彻底清干净。
草原上的匈奴也在北方虎视眈眈。
再往外,还有更大的天地。
顾玄收回目光。
“功德先留着。”
“现在最要紧的,是让大秦走得再快些。”
他说完,转身朝咸阳宫正殿走去。
此刻,嬴政正在章台宫中批阅奏报。
新政推行之后,各地文书比过去多了数倍。
县学开办,纸张调拨,农具发放,郡县巡查,每一件事都要汇总到咸阳。
但是嬴政没有厌烦。
这些奏报不是六国旧地的叛乱急报,也不是边关告急的军书。
它们代表着大秦正在把手伸进每一个乡里,每一亩田地,每一个读书孩童身上。
这比单纯征服一座城更让嬴政满意。
殿外内侍入内,俯身道:“陛下,玄清真人求见。”
嬴政放下竹简。
“请。”
随后,顾玄走入殿中。
嬴政起身相迎。
“真人此时来见朕,可是新政出了问题?”
顾玄道:“不是。”
“新政做得不错。”
“但是陛下若只满足于此,大秦就太小了。”
嬴政听到这句,手按在案沿。
“小?”
顾玄点头。
“陛下以为,天下有多大?”
嬴政看向殿外。
“大秦灭六国,东至海滨,西控陇蜀,南并百越,北接胡地。”
“这已经是自古以来最大的天下。”
顾玄道:“这只是你眼前的天下。”
嬴政没有立刻说话。
但是他明白,顾玄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顾玄从袖中取出一卷厚纸。
纸卷展开之后,内侍立刻上前帮忙按住两端。
那是一张地图。
上面山川、河流、海洋、陆地皆用不同线条标出。
嬴政起初只是看了一眼。
随后,他的手停在半空。
因为这张图太大。
大到他一时无法判断图上那些陆地到底是什么地方。
顾玄抬手,指向其中一小块。
“这里。”
“就是如今的大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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