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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琢按照画廊的要求,与自己的金主“林太太”完成第二次互动后,打开食品柜,拿出一包速食米粉。看清这是含有几片真空包装“五花趾牛肉”的豪华版时,他又放了回去,换成一包普通的碎海鲜版本。
豪华版本,还是留给码字结束的段小文吃吧。
段小文特别爱吃牛肉,其中又以霜降和五花趾为最爱。
她心情好的时候,会抱着何琢宽阔的脊背,意气风发地说:“老公,等我成为月入十几二十万的网文头部作家了,我一定请你坐商务舱,飞去北海道,陪我大吃一顿白老町的雪花牛肉!”
何琢知道北海道,但不知道白老町。
段小文告诉他,自己与何琢本来要领证的那天,不是去见了个业内的大佬编剧么,当时在座的,还有编剧的女友,一位带着Lindy包包、里头露出半截圣培露气泡水的精致小姐姐。
精致小姐姐自称也是网文作家,主动加了段小文的微信。
受宠若惊的段小文,把对方的朋友圈认真翻了一遍,羡慕极了:除了几次小说领奖照片,全是高级的衣食住行和吃喝玩乐啊!
通过这位“精致小姐姐兼大佬女友”的朋友圈,段小文不但见识到了,北海道白老町的顶级和牛是啥样儿,还弄明白了,为啥这位小姐姐,要在旅途的上午9点,发一张香槟酒和早餐的合影。
这表明,精致小姐姐住的,并非酒店的基础房型,而是可以使用酒店行政酒廊的贵房型。大部分时候,行政酒廊的早餐,才会给客人搭配香槟。
在段小文充满神往的表述里,何琢只记住了牛肉的部分,因为是女友爱吃的。
如果我的作品能卖出价,我要带小文去吃最好的雪花牛,何琢想。
这个寒冬的深夜,何琢煮好价值人民币兩块八毛钱的素食米粉,刚端到客厅的茶几上,段小文就裹着珊瑚绒睡袍出来了。
“终于赶在12点前上传了今天的一万字!耶!”
段小文对着天花板嚎一嗓子。
面如菜色,却目光熠熠。
何琢现在大致懂了,如果女友某天必须更新一万字,那意味着,这天她的小说又上了个什么推荐或者榜单。
“恭喜恭喜,”何琢搂住未来的文坛领袖,一面给她按摩后脖子僵硬的肌肉,一面问,“饿不饿?我给你煮米粉?新款豪华版真牛肉配料包。”
段小文转了转舒服了一些的脖子,离开何琢的怀抱,窝进沙发里,目光乖乖的:“我不饿,你吃你的,我和你说个事儿。”
何琢心里一激灵。
最近大半年,段小文每回用这个语气,多半都是,她妈妈那边,又给她施加经济压力了。
没想到,这一次,段小文说的却是:“你能帮我问你大嫂,借一下离婚证吗?”
何琢放下筷子,目光诧异。
段小文拿过沙发上的靠枕,抱在胸前,说不清是松弛还是防御的姿势。
“我准备转赛道,不写什么双强奔赴或者先婚后爱之类,就写被渣后我虐尽天下高岭之花,所以要立一个纯恨战士的人设,吸引一群开团秒跟的死忠粉。”
何琢又一次听懵了。
这些想必也是网文赛道里的专业术语吧?
“那和我大嫂的离婚证有什么关系?”他问。
“因为我这个作者也要立人设啊。是那个也写网文的精致小姐姐教我的,要懂营销,人设越戳中特定群体,搅动他们的兴奋点,就越容易吸粉,作品也会爆流量和起飞。所以,我准备新开一个社交媒体账号,第一篇就是秀离婚证,和我码字的文本同框,把自己打造成一个踩坑后觉醒、用手中的笔来战斗的纯恨战士,后面就可以营销自己的新书了,没准还能同时接到女性用品的商单,开辟新的副业赚钱。”
段小文越说越兴奋,何琢的面色却越来越冷。
“我不去借,你也别去和大嫂开口。”他明确地拒绝。
段小文脸一沉:“为什么?你哥嫂都离婚七年了啊喂,闻悦溪还会觉得伤口上撒盐么?”
何琢努力保持自己低柔的音色和正常的语速:“小文,我觉得,这种做法,不尊重大嫂,也不尊重你自己。”
段小文轻拍靠枕的手,停了下来,眉眼间的霜意却更浓了:“何琢你什么意思?我怎么不尊重我自己了?网上立个人设而已,我又不露脸,写书的也是笔名,生活里谁知道我是男是女还是一条狗啊?你别太幼稚了好不好?”
何琢沉默。
段小文忖了忖,以退为进:“老公你放心,我正常得很,我爱你,我们下周不还要去领证的么。我分得清网络和现实。再说了,你以为我心里真的愿意吗?我也是想试一试,没准就火了呢?火了就有钱,有钱就不用看你大嫂的脸色……”
何琢终于忍无可忍,倏地站起来:“我大嫂怎么给我们脸色看了?”
段小文也再次勃然变色,从沙发上一跃而起:“闻悦溪嘴上不说,心里瞧不上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小文,你有点良心好不好,大嫂一直在出钱出力支持你和我的事业。”
“那是她看在她死掉的亲妈份上,照顾好你这个姚老师最喜欢的学生,和我没半毛钱关系!”段小文突然变得咬牙切齿,“何琢我告诉你,我今天算彻底明白了,闻悦溪不是你大嫂,也不是你什么童年时候的大姐,她就是你的白月光!你咋八年前不和你哥搞个接力赛呢?挺沉得住气的哈,从小画静物练出的童子功吧?”
“段小文!”何琢怒吼。
段小文扑上去揪住男人的衣领:“你有种打我呀,最好打出伤来,我立马把伤情鉴定书上网,还要借什么离婚证。”
何琢扒开段小文的手指,返身出门。
1月的上海,湿冷如冰窖。
所幸小区门口就是一家快捷酒店,何琢下楼走了没几步,进入酒店大堂,对前台说:“不好意思,我在角落坐一会儿。”
工作人员看何琢穿着居家服和棉拖鞋,但神色不凶狠,说话更不像喝醉了,估摸着是和老婆吵架、出来冷静一下的,便由他去。
何琢闭目片刻,拿出手机,回复刚才煮米粉时扫了一眼的几个画展邀请。
然后,他返回朋友圈,准备随便刷刷。
已经过了零点了。
过了零点的朋友圈,第一条更新,来自“林太太”。
准确地说,微信名是“江燕鸥”。
何琢一眼看到四个字:我离婚了。
然后是一段感谢开明长辈的话,以及宣告自己刚刚入职LF。
LF?大嫂闻悦溪的公司?
何琢看到“1分钟前”的时间提示,想了想,还是切换到私信,打出一句话:抱歉啊江小姐。
打完字又觉得自己此举有点傻,半夜三更抱啥歉啊,下次沟通时,直接从“林太太”改口“江小姐”,不是更有分寸?
没想到对面立刻显示“正在输入”。
“没关系的何老师。对了何老师,您的作品我已经挂起来了,我非常喜欢。何老师,我现在就职于LF国金中心店,是一名销售顾问,如果您或者您的亲朋好友,有珠宝首饰方面的需求,可以直接问我哦。”
何琢看着这一大段文字,以及文字后那几个微信聊天里代表谦卑的表情,愣了愣,才回:好的好的,我这边有需求一定找您。画作在后续保养方面有什么情况,您也喊我。
对面没再出现文字,只回过来一个拱手的表情包。
何琢点了江燕鸥的头像,进到她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内容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开放的半年时间里,大概发了二十来条。
有上海盛夏的梧桐,有入秋后的明月与桂花,有演出和画展的照片,有帮同学转发的广告贴,还有妈妈作为西北某市的林业局职工,巡山防火的背影。
单张,三张,六宫格,九宫格,都有。
但没有江燕鸥自己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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