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wenxue.la
七月下旬，翰林院中庭那棵老银杏的叶子绿得发沉，一点黄意也没有。午后的日头晒在东廊的青砖上，砖缝里的青苔晒得发白，廊下坐着的书手拿袖子扇风，扇两下，又低头接着抄。
王崇礼把三个人叫到正堂，没让坐，手里捏着一张单子。
“御前记注，往后你们三个轮着去。”他把单子往案上一搁，“江景行起头，卢析隔一日，姜昭再隔一日，往后照此轮。起初各有前辈带着，后头就自己去了。”
江景行站得笔直，单子还没看完，先开了口：“掌院，御前记注，是记陛下的话，还是记臣下奏的话？”
“都记。”王崇礼道，“记什么，怎么记，院里存着前几年的底稿，自己去看。”
卢析探头把那张单子看了两遍，抬起头来：“掌院，轮到御前那一日，院里手上的稿子交给谁接？若是一件校到一半——”
“交给方澹。”王崇礼瞥他一眼，“方澹若也不在，先压着，回来自己接。稿子不会长腿跑了。”
卢析点点头，放了心。
王崇礼的目光落到姜昭身上，等她问。
姜昭拱了拱手：“底稿存在哪里，学生这就去借。”
王崇礼把手往后院一指：“典籍库东头第三架，登簿借，不许出库。”
姜昭在典籍库那张长案上坐了三个下午，把东头第三架上十几册青布函套翻了个遍。
她原以为御前记注就是皇帝说一句，底下记一句，记得越全越好。
翻下来才知道，底稿上记的大多不是原话。谁奏的，奏了什么，皇帝问了哪一处，最后交给谁办，限几日复奏，一条一条记得清清楚楚。
中间君臣你来我往争了半日的那些话，往往只剩三个字：议久之。
一桩事起头奏上来，半个月后复奏，再过一个月办结，三条记注隔着好几册，前后接上了，就是一件事从头到尾的全貌。
后人翻到这一页，要知道事情怎么起的，谁说了要紧的话，最后怎么办的，至于哪个字是哪个字，倒在其次。
带姜昭头一回去的，是钱侍读。
钱侍读走得慢，姜昭便跟着放慢了脚步，落后他半步。一路上他交代了几样：宫门怎么验，候班的廊子在哪儿，进了便殿坐哪张案子，记完的稿子交到哪间屋，交给谁。
交代完了，姜昭问：“钱老，陛下若是问话，记注的人能答么？”
钱侍读脚下没停：“问你就答。不问你，你就是一支笔。”
走了几步，他又补了一句：“笔也有笔的规矩。看见了才记。没看见的、听人说的，不记。”
便殿在宫里偏东的一处院落，前头一道长廊，廊下候着几位等召见的官员，有人在看手里的折子，有人跟旁边的人低声说话。
殿里比她想的亮堂。
南面的槅扇开着，日光斜着照进来，落在北首那张紫檀御案上。案上堆着几摞折子，一方端砚，一只青瓷笔洗，洗里插着几支朱笔。御案后头立着一扇屏风，绢面上画着远山。
记注的低案设在御案侧后，靠着一根柱子，两张案子一前一后错开，钱侍读坐里头，姜昭坐外头。
屏风后头有了脚步声。姜昭跟着钱侍读起身行礼，礼毕，垂着眼坐回去。
官家在御案后坐下，批了两三份折子，伸手去端茶，眼睛往侧后这边扫过来，停住了。
“今日当值的，可是小姜？”
他的声音不高，有点哑，跟殿试那日一样。
姜昭起身，躬身道：“回陛下，臣姜昭。”
他看了她一眼，抬手叫她坐，又拿起了折子。
当日最先奉召的，是礼部谢尚书。
他五十五六岁，个子不高，身板却很直，官袍熨得一道褶也没有，腰间的犀角带擦得发亮。行礼起身时袖口一抖，露出袖里夹着的几页纸，纸角对得齐齐整整。
姜昭瞧着他的眉眼，觉得眼熟。谢兰台抿着嘴不说话的时候，嘴角也是这样往下压一点。
谢尚书的眼睛往侧后扫了一下，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谢卿。”官家把手里的折子搁下，“重阳赐宴的单子，拟好了？”
谢尚书把那几页纸呈上去，内侍接过，搁在御案上。
官家翻到第二页，拿指头在几个名字上点了点：“这几位，今年就不必请了。曹老过了八十，上个月还摔了一跤。旁边这几位，耳朵背的背，腿脚不便的不便，一顿饭吃下来，光是起身谢恩，就得叫人扶好几回。折腾老人家做什么？”
“陛下体恤老臣，是好意。”
谢尚书往前走了半步，“只是帖子不发，老人家不会想陛下是怕他摔跤。他住在城外，一年到头盼的就是重阳这一张帖子，帖子不来，他只会当朝廷把他忘了，自己老得没用了。”
他说着，又从袖子里取出一页纸：“所以臣想，帖子照发，帖上写明年高者不必亲至，朝廷另遣人登门，送重阳糕、菊花酒，代陛下问安。
“来不来由他们自己定。登门的名单臣拟在这里，哪一家住在哪儿、派谁去，都写了。底下那行小字，是哪几位牙口不好，糕要做软些。”
官家接过那页纸，目光在最底下停了停。
“只有一样，臣定不了。”谢尚书道，“这几家登门的人，是礼部派，还是宫里派。礼部去是朝廷的礼数。宫里去是陛下的心意。分量不一样，请陛下圈定。”
官家拿起朱笔，在那页纸上圈了几个名字：“这几位宫里派人。余下的，礼部去。”
谢尚书看了看圈出来的名字，躬身道：“臣领旨。”
他退了两步，又停住，“还有一样。曹老家里那位老夫人，不许他喝酒。”
“那就送一坛，叫老夫人收着。”官家摇了摇头，“谢卿，朕说一句，你后头总备着三句。”
“臣只备了两句。”谢尚书道，“第三句，本就该陛下定。”
他这才退了出去，袍角扫过门槛，一点声响也没有。
姜昭的笔在纸上走着：礼部尚书谢某进重阳赐宴名单，上以致仕旧臣年高，欲免其赴宴；谢某请帖仍照发，年高不能至者遣人登门赐糕酒问安。上从之，圈定数家由宫中遣使，余由礼部。
写完，她看了一眼御案上那页被朱笔圈过的纸。
同是一块软糕、一坛酒，宫里来的人和礼部来的人敲开门，那些老人家心里的分量，大约是不一样的。
太子是隔了几日来的。
那一回轮到姜昭一个人当值，钱侍读已经不用带了。廊下内侍通传，她一抬头，一个年轻人已经进了门。
皇太子周瑄二十来岁，穿一件石青的圆领袍，腰间系着玉带，玉带的扣子擦得极亮。眉眼生得像官家，只是比官家清瘦，下颌绷得紧，进门时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每一步都量过。
“儿臣给父皇请安。”
“起来。”官家把朱笔搁下，“国子监的事，看完了？”
太子把折子双手呈上，“看完了。秋季讲读的章程大体妥当，只有两处要请父皇示下。
“一是外舍监生今年添了不少，讲堂坐不下，后头几排站在廊下听，听不清，儿臣同祭酒、司业商量过，想把外舍分作两班，同一篇书讲两回，添一位助教，俸从监里的公使钱出。
“二是入秋天短，外舍有些外路来的监生家里寒，买不起灯油，一盏公灯围着七八个人看书，儿臣想入冬以前每月给外舍添一份灯油钱，也从公使钱里出。两样加在一处，儿臣核过，公使钱够是够，只是紧。”
官家翻着折子，在末尾那几行数目上停了停。
“分班、添助教，准了。”他把折子合上，“灯油也准，钱叫户部另拨，不动公使钱。监里年底总有用得着钱的地方，到时候紧了，再来要就难看了。”
太子抬起头，随即躬身：“谢父皇。”
官家把折子递给内侍，叫他送去中书，眼睛却落在太子脸上：“你近来歇得好么？”
“昨夜核监里送来的名册，看得晚了些。”
“名册又跑不了。”官家道，“你母后前几日还跟朕说，你瘦了。今日早些歇。”
太子垂着眼：“儿臣记下了。”
他行礼退下，走到门口，脚下顿了一顿，回过身来又冲御案躬了一躬，才出去。
姜昭低头记：皇太子奏国子监秋季讲读事，请外舍分班、添助教一员，又请增外舍灯油钱。上准，灯油钱命户部另拨。
过了晌午，中宫遣人来了。
一位女官进了门，四十来岁，穿一身深青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素银钗，手里捧着一只朱漆匣子，行礼的时候，匣子端得纹丝不动。
“韦尚宫。”官家抬了抬下巴，“皇后有什么事？”
韦尚宫打开匣子呈上去，里头是几页誊得整整齐齐的单子。
“回陛下，礼部的重阳单子送到中宫，娘娘看过了。礼部管着老大人们，老大人家里的老夫人，是中宫的事。娘娘的意思，宫里派人登门那几家，也给老夫人们捎一份，单子在这里。
“有一位老夫人开春病过一场，如今还在吃药，送料子她穿不上，娘娘叫送药材。娘娘叫奴婢来回一声，跟礼部对过了，两头不会撞在一家门口。”
官家把单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写着各家要送的东西，有软糕，有料子，有一家只写了两个字：药材。
“她想得周全。”官家把单子放回匣子里，“就照她的办。”
韦尚宫行礼退下。那只朱漆匣子留在了御案上，搁在礼部那几页单子旁边。
姜昭记：中宫遣尚宫韦氏奏，重阳宫中遣使问安致仕旧臣，并及其家老夫人，赐物已拟。上曰：照办。
往后又轮了几回。
有时召见的人一个接一个，从早议到晌午。
有时一个人也不召，官家批一整日的折子，她在侧后记了寥寥几行。
她渐渐摸熟了便殿里的节奏：哪一类折子官家扫两眼就批“依”，哪一类要停下来细看。哪些话得照原样记，哪些只记一个结果就够了。
八月初的一个后晌，那日没有召见，官家从一早就在批外州的奏报，批完一份，往左手边一放。
殿外的槐树上，知了叫一阵，歇一阵。
官家拿起一份折子，看到末尾，往案上一拍，惊得门口的内侍抬了一下头。
“还是这个脾气。”他拿指头点着末尾一行，“「事已办毕，谨具始末。」始末写了三页，一个错字没有，一句请罪的话也没有。”
他又翻回中间看了看，声音低下去：“办倒是办得漂亮。”
折子合上了，单搁在手边，没往批完的那一摞上放。
他望了一阵殿外，忽然转过头来：“小姜。”
姜昭起身：“臣在。”
“坐着。”官家摆摆手，“朕问你一桩事。”
姜昭坐下。
“朕听人说过一桩事。有个人很信任一个打小认识的朋友，什么要紧的事都交给他，他也办得好，报上来的账从来不用核。”
官家的口气像在说闲话，“有一回，他那朋友认准了一件事，该问的没问，不该他拿主意的他拿了主意。他自己觉得有道理，也确实有几分道理。可满朝的人都看着，信他的那个人，不能不罚他。
“罚得不轻，打发到外头去了。这些年外头的差事，他一件一件办，办得挑不出错，就是不肯低头。”
他停了停，拿指头在那份折子上敲了一下。
“你说，那个信他的人，到底过不去什么？”
姜昭看着御案上那份单搁着的折子，又想起方才那一拍，那一句压得极低的“办倒是办得漂亮”。
陛下嘴里那个信朋友的人，多半就是陛下自己。
至于那位朋友是谁，做过什么，如今在哪一州，她一概不知道。
“陛下，”她开口，“臣家里也有一桩差不多的事。”
官家转过头来看她。
“臣有个三叔。从前家里几处铺子，祖父都交给他管。祖父跟儿子们说话向来不客气，对三叔却是放心的，三叔报上来的账，说是多少就是多少。”
姜昭继续说，“后来三叔做错了事，错得不小，还牵连了旁人。祖父气得要把他逐出家门，家里人跪着求，才没逐成。
“可也没饶他：铺子全收了，交给旁人管，人罚到城外的庄子上，没有祖父的话不许回城。该赔给人家的，祖父亲自登门去赔。”
官家的手指在案沿上慢慢敲着：“这些年，想必也接回来了。”
“还在庄子上。”姜昭道，“臣考中解元那年秋天，三叔从庄子上捎了一袋新米给臣，是他自己照看的那一小块地里收的。
“给祖父也送了一袋。臣临走前问过厨房，米是煮了的，祖父吃了两碗。人还是没接回来。祖父说，地是三叔自己种的，米没毛病。米是米，人是人。”
官家看着她，笑意从嗓子里闷出来，咳了一声，靠回椅背上。
“你家这位老爷子，比朕——”他说到一半，停住了，“比朕听说的那个人，还倔。”
“祖父是气他。”姜昭垂着眼，“臣小时候听祖父说过，铺子交给外人管，账不对，查出来辞了就是。交给自己的儿子，账不对，他连查都不想查，宁可当是自己老糊涂了，看错了。
“三叔犯了错，祖父气的不光是那件事，是明明最放心的、家里最老实的那一个，偏偏就是他。”
殿外的知了又叫起来，叫了一阵，歇了。
官家的手指停在案沿上。
“那你三叔往后，”他慢慢道，“还回得来么？”
“臣不知道。得看三叔往后怎么做人，怎么做事。”姜昭道，“祖父不会因为心疼就叫他回来。可三叔若是在庄子上一年一年把那块地种好了，把该还的还了，祖父总会知道的。”
她顿了顿，“祖父吃那两碗米的时候，大约已经知道一点了。”
官家没再问。他把那份折子拿起来，又翻开看了一遍，看完没有批，压在了镇纸底下。
“换一盏热茶来。”
内侍应声去了。
姜昭重新提起笔，那一段她记了一句：上阅外州奏，留中；与记注官姜昭语及家事，上笑。
写完了，她抬眼看御案。
官家已经埋头批起了下一份，朱笔落得又快又稳。那份折子压在镇纸底下，露出一角。
殿外的日头偏了西，槐树的影子斜斜探进槅扇里，落在金砖上。
最新网址：www.wenxue.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