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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棠已经转过身去，再没有多看他一眼。田埂内外，县衙差役的厉声呼喝与涉案村民的哭爹喊娘声混作一团。
方才在坑里头叫嚣得最凶、抢得最狠的那几个刺头，如今全被铁链串成一串押着往外走，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一步三回头；
而剩下那些还没被点到名字的村民，这会儿全都吓破了胆，争先恐后地往外掏抢来的东西。
有的人甚至把两只袖筒彻底翻过来抖落干净，拼命举高了双手，叫旁边的佃户看清楚自己身上已经没藏半件脏物了。
更有那急着戴罪立功的村民，主动拉着衙役的袖子往村里头指路，竹筒倒豆子似的举报，刚才亲眼瞧见哪家的婆娘抱了瓷罐子往家跑。
半个时辰前大家伙儿还一条心地替抢东西的人打掩护挡路，到了这会儿大难临头，却是人人都生怕旁人手里的脏物连累了自己。
关棠叮嘱闫管家派专人护送那幅残画回府，这才迈步走向田地中央的土坑。
守在坑边的几个老实佃户连忙恭敬地向两侧让开，露出了他们方才拿命死死护在身后的那片空地。
“回县主娘娘，底下挖出来的这几口大箱子，小的们一直拿锄头拼死守着，没叫那帮强盗碰着分毫！”
两名府兵上前，撬开生锈的铜锁，将第一口厚重的樟木大箱缓缓掀开。
箱盖才刚揭开一条缝，一片晃眼的白光便在日头下溢了出来。
里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五十两一锭的官铸大银锭，揭开上头一层，底下竟还严丝合缝地垫着一层。
旁边的府兵接连撬开其余几口木箱，惊喜的呼声此起彼伏：
“这一整箱也全是官银！”
“后头这三口大箱子也是，全都装满了！”
萧峰走上前，弯腰伸手去托第一口木箱的底座，两条精悍的手臂猛地往下一沉，差点没能一把提起来，赶忙扭头招呼身后的弟兄过来搭手。
两个身强力壮的府兵一前一后扛起箱杠，压得脚下的步子都沉重缓慢了许多。
闫管家让人小心打开了摆在侧面的三只小巧木匣。
这一回露出来的，是黄澄澄的金元宝。
一枚枚铸造精良的金元宝挨挨挤挤地填满了匣子，木匣外壁上虽然还沾着没干透的潮湿黑泥，里头的金光却灿烂得叫人睁不开眼。
先前去城里报信的那个佃户，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往匣子里瞅了一眼，下意识咧开嘴想笑。
可转念一想，方才那场差点要命的哄抢祸事，又赶紧规规矩矩地抿紧了嘴唇，把脑袋缩了回来。
关棠恰好将他这拘谨的小动作收进眼底，温声开口：
“今日凡是在田里出力护住箱笼的庄户，回庄后每人重赏五两纹银。
身上挂了彩的，由府里出面请城中最好的大夫过来诊治，一应汤药将养的银子，尽数记在县主府的账上。”
方才那个被扯烂了半截袖子的老佃户怔了怔，捧着破袖口的两只粗糙大手猛地攥紧，眼眶一热，带着几个后生连连磕头道谢。
“哎哟，这一只长匣子可千万别倾斜了拿！”
正在坑边清点造册的闫管家难得拔高了嗓门，快步上前，双手亲自从府兵手里接下了一只三尺长的紫檀木匣。
将里头包裹的数层明黄软绸一层层揭开，露出来的，赫然是一柄通体青碧、毫无杂色的极品玉如意。
那玉质温润清亮，如意首端精雕着两朵相依相偎的瑞草灵芝。
连灵芝背面极细微的叶脉纹理都完美地藏在卷曲的弧度里。
放在日光下轻轻翻转，整件玉器竟寻不出半点生硬滞涩的刀工痕迹。
闫管家凑近辨认了一番如意柄底端阴刻的蝇头小字，激动得胡子直抖：
“县主娘娘，这可是前朝内务府造办处专供御用的贡品啊！
这么大一块整料羊脂青玉一气呵成，里头连半点棉绺水线都没有，当真是价值连城……”
他这边惊叹的话音还没落，另一头清点箱笼的账房先生又急忙唤他过去掌眼。
成双成对的薄胎白玉杯、拿金丝镶嵌了各色宝石的玉带板、雕成盛放莲瓣形状的西域琉璃盏。
一件接一件地从木匣中取出，稳稳当当地摆在了铺好软绸的案几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架仅有巴掌大小的赤金孔雀灯。
孔雀展开的尾翼由数百片薄如蝉翅的金箔，层层叠压而成。
此刻尚未注入灯油点燃，仅是田野间的一缕微风拂过，细碎的金光便顺着微颤的羽尖水波般流淌开来。
闫管家弯着腰围着那盏金雀灯端详了老半天，连里头精巧的机括卡扣都没敢伸手乱碰，啧啧称奇道：
“老奴活了大半辈子，这般巧夺天工的宫廷金器做法，还当真是头一回亲眼得见。”
关棠走上前，伸手拿起案上的那对薄胎白玉杯。
指尖触及杯壁，一片凉润细腻，极薄的玉胎几乎能透出她掌心的绯红血色；
将两只玉杯并拢合在一处，杯身上的浅浮雕纹路竟严丝合缝地对接成了一枝盛放的并蒂莲花。
关棠拿在手里翻看再三，方才因为《春山问渡图》被毁而郁结在胸口的那股子怒气，总算消散了几分，眉眼间重新露出一丝浅笑。
一口大箱子封好抬上马车，紧接着下一口箱子又从土坑里头呈了上来。
账房先生手里的登记册子翻过了一页又一页，进村搜查的衙役们也将追回来的金银元宝，陆陆续续送到了田边。
负责抬箱笼的府兵在田埂与官道之间往返了数趟，马车旁边的空地上，竟渐渐堆起了一座小山。
关棠垂下眼帘，隔着春衫宽袖，轻轻按了按牢牢贴在手腕内侧的那半块聚宝石。
果然是她前世的本命法器。
自打将这半块石头收进空间温养之后，府里的财运便一桩接着一桩往门里撞。
如今更是连自家名下的一片寻常庄稼地，都能一锄头刨出这么大一批前朝秘藏来！
关棠抬起眼，望向尚未彻底清理见底的土坑深处，眼底最后一点冷意终于彻底散尽。
“金银锭子与古玩器物分成两本账册登记，所有的瓷器玉件务必拿软布一件件包裹严实了再装箱。
土坑底下叫人接着往下清，动作都放慢些，仔细别再叫铁锹磕伤了里头的物件。”
闫管家满面春风地高声应下，转身又将几只最为精巧名贵的锦匣挪到了关棠手边请她过目。
关棠将那对白玉并蒂杯放回锦盒，正打算俯身细看那架精巧的赤金孔雀灯。
远处的官道尽头，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如暴雨般的马蹄声！
“县主！县主娘娘……”
关棠猛地抬起头。
只见一名身穿县主府号衣的家丁，正拼命挥舞着马鞭策马狂奔而来。
他跑得满头满脸全是热汗，胯下的快马甚至还没来得及在田埂前彻底刹住蹄子。
那家丁便不管不顾地从马背上翻身滚落下来，双脚落地时一个趔趄，连滚带爬地往前冲了好几步。
关棠眉心陡然一拧：“慌什么？出了何事？”
那家丁扑通一声跪倒在马车前，一张脸惨白如纸，连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
“不好了！县主娘娘！咱们府里头……府里头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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