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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守田这一嗓子骂得中气十足，那个豁牙汉子却像是终于盼来了救命稻草，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苏守田不动声色地先瞪了豁牙汉子一眼，示意他闭嘴，紧接着转过身面向关棠，脸上瞬间堆满了熟稔的笑意：
“阿棠啊，屯子里头这帮粗人没见过世面，手脚没个轻重，叫您见笑了。
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回头我一定挨家挨户，好好管教管教他们！”
关棠静静地看着他，面上没有半分笑意：“方才他们跳进坑里抢东西的时候，苏屯目怎么不早点过来管教？
这会儿看我带兵把人堵住了，你倒跑过来跟我演上了？”
苏守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抬手抹了把额角：
“这……今日春耕屯子里头杂事多，我也是刚听见下头人报信，这不，就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了嘛！”
“整个旗屯老老少少全都听见风声跑来抢金元宝了，偏偏就你这个管事的屯目，两只耳朵不大灵光。”
苏守田被刺得老脸微热，态度却依旧放得极好，点头哈腰地赔笑：
“是是是，千错万错都是我来迟了的错。”
关棠不再跟他兜圈子，微一抬手，叫府兵将那个穿花袄的妇人、豁牙汉子，连同方才坐地起哄的光头汉子一并推到了苏守田跟前。
“苏屯目既然来了，不妨认一认，这几个人你可都眼熟？”
苏守田目光挨个儿从三人脸上扫过，原本翘着的嘴角一点点绷紧了。
不等他开口，那个穿花袄的妇人已经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口，哭丧着脸喊道：
“大哥！你可得替俺说句话呀！关棠她这是动真格的，要抓俺去见官呢！”
旁边的豁牙汉子也紧跟着高声叫道：“表叔！你快救救侄儿！”
苏守田跟被炭火烫着了似的，猛地用力将自己的袖子从妹子手里抽了回来，压低嗓门喝道：“都给我闭嘴，瞎嚷嚷什么！”
关棠冷眼瞧着这一幕：“看来不用我多介绍了，苏屯目全都认识。”
苏守田干笑了两声：“一个屯子里头住着，往上倒三代都是沾亲带故的乡邻……”
“我道是怎么回事呢？”关棠唇角微勾。
“怪不得旁的村民只敢站在田埂上伸脖子看看，唯独你们老苏家的这帮好亲戚。
一个个胆大包天，敢把我的佃户推开，直接跳进坑里头硬抢。”
苏守田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撇清自己：“阿棠，这话可不能这么说！他们今儿个过来抢东西，我事前是半点都不知情啊！”
关棠冷哼一声，“他们平日里在屯子里仗着你这个屯目的势横行霸道，今日更是连我的产业都敢明抢。
怎么？到了这会儿，苏屯目轻飘飘一句‘不知情’，就想把干系撇得一干二净？”
“这哪能扯得上什么仗势欺人呢！”苏守田被当众戳穿心事，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语气也跟着急躁起来。
“庄稼人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金银财宝，不过是一时眼热，猪油蒙了心罢了！
再说了，大家伙儿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又都是实在亲戚。
叫他们把拿了的东西原封不动还回来也就是了，您又何必非要上纲上线，把场面闹得这么难看？”
说着，他又往前凑了半步，刻意将嗓音压低了几分：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家锦年好歹也是您的二弟媳妇，肚子里头还怀着你们顾家的骨肉呢！咱们两家说到底那是一家人……”
“哼！到了要掏银子赔罪的时候，你倒想起来咱们两家是一家人了？”
关棠抬手直指身后那片被踩得稀烂的田地与满地碎瓷。
“你若是还念着半分姻亲情面，你这帮好亲戚方才还敢动手打伤我的佃户、疯抢我的东西？”
苏守田眼皮猛地一跳，被堵得哑口无言。
关棠彻底收了脸上的冷笑，目光如刀：“你家亲戚动手抢东西的时候不见你人影，这会儿要拿人算账了，你倒跑得比谁都快。
苏守田，我且问你，你头上顶着这个屯目的差事，究竟是在替朝廷管这个屯子，还是在替你们老苏家看场子？”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苏守田两只手尴尬地僵在袖筒边缘，下不来台。
就在这时，站在他身后的一个苏家族人却不服气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大哥在这个屯目位子上都管了十好几年了，又不是她关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
听见族人撑腰，苏守田原本塌下去的腰板，不知不觉又往上挺直了几分。
站在关棠身侧的闫管家见状，冷着脸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大胆苏守田！县主娘娘当面问话，你为何迟迟不答？
你究竟身居朝廷何职、领的几品官衔，竟敢在皇家册封的县主跟前大模大样地站着回话，连最起码的跪拜礼都不行？”
苏守田脸色陡然大变。
关棠如今成了高高在上的忠勇县主，又是自家姻亲，他低声下气地赔笑脸也就罢了；
可眼前这个姓闫的老东西不过是县主府里头，一个看家护院的奴才管家，竟也敢当着全屯老少的面指着他的鼻子训斥！
苏守田心里的火往上撞，当即斜着眼睛冷哼道：
“我在这儿同你家主子论亲戚说话，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一个端茶递水的下人插嘴了？”
闫管家面色铁青，冷冷地盯着他。
苏守田又轻蔑地扫了一眼闫管家手里捧着的账簿，嗤笑道：
“怎么着？手里头拿支破毛笔就真把自己当成判官老爷了？
告诉你，我苏守田今天跪还是不跪，轮不到你一个奴才管家说了算！”
“就是！一个伺候人的老奴才，还真把自个儿当成朝廷命官了！”
旁边的豁牙汉子见表叔发了威，刚才被吓破的那点胆气瞬间又回来了，跟着扯开嗓子大声帮腔。
关棠听完，气极反笑。
“闫管家，不妨亲口告诉他，你如今领的是几品官身？”
闫管家先对着关棠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礼，随即直起腰背，面无表情地看向苏守田：
“老夫现任忠勇县主府长史，领正六品衔。”
刚才还在起哄的豁牙汉子嘴巴大张着，后半截笑声跟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似的，瞬间断在了喉咙里。
正六品？！
一个在县主府里头管账的管家，竟然是朝廷的正六品官员，比他们平时见了都要磕头如捣蒜的七品县令老爷，还要大上一级？！
苏守田更是如遭雷击，眼珠子死死盯住闫管家那张严肃的脸，仿佛今天是头一回看清楚这个人的长相。
闫管家依旧是方才那副不卑不亢的神色，既没有故意拔高嗓门压人，也没有半点小人得志的轻狂作态。
后头刚才嘟囔的那个苏家族人吓得脸色发白，悄悄伸手拽了一下苏守田的衣摆。
苏守田心慌意乱之下反手一巴掌将他的手甩开，可甩完了，自己那两只发抖的手却怎么也找不着地方放了。
关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苏屯目现在还觉得，闫管家不配与你说话么？”
苏守田喉咙干得像要冒烟，两片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两下，才挤出一句：
“我……小人有眼无珠，实在不知闫大人身上有朝廷官身。”
“那你如今已经知道了。”
关棠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全场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苏守田那两个直挺挺的膝盖上。
苏守田一张老脸瞬间由青转白，又由白涨成紫红。
在这十里八乡的地面上，他苏守田平日里背着手走到哪家门前，哪户人家不是客客气气地把正堂上座让出来、点头哈腰地尊称他一声：“苏屯目”？
可眼下，就连刚才还死死拽着他袖子求救的妹子花袄妇人，这会儿都吓得悄悄往旁边退开了两大步，像是生怕离得近了沾上他的晦气。
当着全屯几百双眼睛的面，苏守田越是觉得丢脸，两条腿就越是僵硬得弯不下去。
手指紧紧地攥进袖口里，那句低头认错的话卡在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口来。
恰在这时，远处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车马喧嚣声。
“都让道！衙门办差，统统让道！”
两排手持水火棍的县衙差役一路小跑着开道，后头一辆青篷马车急停在田埂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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