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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书房内。朱雄英下了早朝回来，换下繁琐的朝服，在紫檀木书案后坐定。
门帘轻响，小顺子双手捧着托盘，迈着有些僵硬不便的步子，一步一挪地走进屋来，将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放在桌案手边。
朱雄英抬起头，见端茶进来的居然是昨天才挨了十板子的小顺子，眉头微微一挑，开口道：
“昨日不是让你送完东西就在屋里趴着休养几日吗？怎么又跑来书房当差了？”
小顺子往后退了半步，躬身低头，语气里满是感激与诚恳：
“回殿下的话，奴婢皮糙肉厚，挨那十下板子不算什么大事，擦了药已经好多了。”
“殿下昨日替奴婢保下了这条贱命，奴婢心里头感激不尽，哪能心安理得地躺在屋里偷懒？殿下身边的茶水起居，还是奴婢自个儿亲手侍奉才放心。”
朱雄英看了他一眼，心里知道这小子是急着表忠心、怕被人顶了贴身伺候的位置，便也没再强求，点了点头道：
“行了，既然你要当差，那就自己留点神，别硬撑着。”
“谢殿下体恤！”小顺子满脸欢喜地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到门外候着去了。
不大一会儿，乾清宫那边派人将今日的奏折抬了过来。
朱雄英端起热茶抿了一口，伸手拿过最上头的一本奏折，刚翻开看了没两页。
门外便传来了小顺子的通禀声：
“启禀殿下，曹国公李景隆在外求见。”
朱雄英放下手里的折子，冲着门外扬声道：
“让他进来吧。”
房门推开，李景隆一身轻便常服，满面春风地迈步走进书房，上前躬身行礼：
“臣见过太孙殿下。”
朱雄英抬了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圈椅：
“坐吧。刚散了早朝你不回府歇着，跑孤这儿来有什么事？”
李景隆在椅子上坐下，身子往前凑了凑，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开口说道：
“表弟，昨日傍晚第一批三十瓶香水我已收到！”
“夫子庙那边的铺面我已经拾掇妥当了，牌匾也挂上了，定在后天一早吉时正式开张！表弟，我今儿个过来，主要是想问问你，这香水往外卖，咱们定个什么价钱合适？你这儿有没有什么具体的要求？”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看着干劲十足的李景隆，笑了笑说道：
“孤既然把这桩买卖交给你去操办，这定价和铺面里的章程，自然就由表哥你自个儿拿主意去定。”
“孤信得过表哥的眼光和手段，相信表哥办这差事，绝不会让孤失望的。”
听到朱雄英如此放权、半点不插手过问具体定价，李景隆心头一热，朗声保证道：
“表弟放心！你这么信重表哥，表哥要是再把这差事办砸了，自个儿都没脸再来东宫见你！我一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朱雄英满意地点了点头，顺带提点了他几句：
“价钱怎么定你看着办，不过有桩做生意的门道，孤倒是可以给你提个醒。”
“这香水卖的不是寻常百姓，而是京城里最不缺银子的高门贵妇和豪商女眷。越是贵重稀罕的物件，越得细水长流。”
“哪怕手里头有三十瓶货，开张那天你也只往外头放上五瓶或是十瓶，告诉她们这东西原料极其难得、十天半个月才出这么几瓶。东西越是难抢、越是一瓶难求，在那些贵妇人眼里头就越是体面尊贵，明白吗？”
李景隆本就是个人精，一听朱雄英这套“物以稀为贵、饥饿营销”的路数，眼睛顿时亮得跟灯笼似的，一拍大腿赞道：
“高！那些国公侯府的夫人们最讲究的就是个攀比体面，越是买不着的东西，她们越是肯砸大价钱去争！”
朱雄英笑了笑，接着抛出了另一个消息：
“这香水不过是个开胃小菜罢了。孤手里头还有别的好东西，等过些时日鼓捣出来了，到时候再一并交给你放到铺子里头去卖。”
李景隆闻言更是喜出望外，搓着手连声道：
“还有好东西？！那表哥可就拭目以待了！”
说完，李景隆看着朱雄英：
“表弟，后天铺子开张那天，你要不要……也换身便服出宫，在铺子旁边的茶楼上头远远瞧瞧热闹去？”
朱雄英摇了摇头，随口道：
“到时候再看吧，若有空闲孤便过去瞧一眼。”
话音微顿，朱雄英想起早上奉天殿里户部主事周良奏报宝钞贬值的事，神色认真了几分，叮嘱李景隆道：
“还有一件事你得记清楚了。铺子开张之后，卖香水的账房只收真金白银，暂时一概不收大明宝钞。”
“能花得起大价钱买这香水的勋贵豪门，家里头绝不缺银子使。”
虽然早在洪武八年朝廷便下过明旨严禁民间以金银交易，试图强推大明宝钞，可由于宝钞越印越多、购买力日渐缩水，无论官民商贾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但凡涉及大宗贵重买卖，私底下全都在偷偷使用真金白银结算，朝廷官员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景隆自然深知这里头的门道，当即心领神会地点头应道：
“表弟放心，这我懂！”
把香水铺子的正事商量妥当之后，李景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对着朱雄英说道：
“表弟，方才下朝的时候，刘公公拦住我，把我叫去御书房见了一趟舅爷。”
朱雄英挑了挑眉：“哦？皇爷爷这找你又有什么事？”
李景隆苦笑了一声，把刚才在御书房里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还能有什么事，是为了表弟你的终身大事呗！”
“我不是让夫人去了一趟魏国公府给徐家三姑娘送香水传话吗？谁承想魏国公府里头有舅爷安插的眼线！舅爷得知那位徐三姑娘私底下对赐婚的事儿颇有些反感抵触、不乐意嫁进东宫，心里头有些不痛快！”
“方才舅爷把叫过去，让我这两天私底下去找徐允恭透个气、敲打敲打他，让他知道皇上很不高兴，让他们徐家自个儿掂量着办！”
李景隆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朱雄英的脸色，以为自家表弟听见徐妙锦嫌弃自己，心里头多少会有些不舒服。
哪知道。
朱雄英听完这番话，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恼火，反倒轻轻笑了笑，语气无比平淡地说道：
“既然皇爷爷让你去给徐允恭透气，那你就照着皇爷爷的意思去办就是了。”
“至于那个徐妙锦反感这门婚事……这事儿孤早就已经看出来了，孤只是懒得跟一个小丫头片子计较罢了。”
朱雄英往椅背上一靠，摊了摊手，实话实说道：
“说句实在话，孤对那个还没长开的丫头，本来也就没什么兴趣。”
说到这儿，朱雄英脑子里忽然闪过前世看《明史》时注意到的一个细节——
历史上四叔朱棣娶了徐达的大女儿徐妙云，可不知是不是徐家这边的血脉基因有什么隐疾，四叔和徐皇后生下来的几个儿子，从朱高炽往后，大明后世好几代皇帝的寿命都不怎么长，动不动就三十多岁英年早逝！
虽然这事儿未必全怪在徐家女眷头上，但既然人家徐三小姐自己百般不情愿，那岂不是正好顺水推舟？
朱雄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随口补了一句：
“她既不愿意，那倒是正好省了孤的一番口舌。”
坐在对面的李景隆，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宽慰表弟的话呢，结果听见朱雄英这番浑不在意、甚至巴不得退婚的话，整个人当场哭笑不得！
合着舅爷在乾清宫里头替大孙子抱不平生闷气，正主儿在这儿压根就没把人家徐家三小姐当回事啊！
李景隆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拱手笑道：
“得，既然表弟你心里头有数，那表哥就知道该怎么跟徐允恭说话了！我这就出宫去办差了！”
“去吧。”朱雄英笑着挥了挥手。
李景隆转身迈步离开了东宫书房。
就在李景隆走后没多大一会儿工夫，书房外头的院子里传来一阵稳健利落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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