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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天气已经暖透了，太液池畔的垂柳抽出了新条，连带着养心殿外那几株海棠树也在细碎的阳光下舒展着绿叶。因着孝懿皇后丧期未过百日，太子的满月之礼并未大办。
萧凛坐在床沿，准备给小家伙换衣服。
萧怀瑾今日分外精神。
刚吃饱了奶的小家伙躺在父皇的怀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大概是觉得中衣轻薄，身子舒展，他便欢快地蹬着腿，攥成拳头的小手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挥舞，时不时碰到萧凛垂落的衣袖，便好奇地揪住光滑的料子扯一扯。
萧凛托起小家伙的后背，将那件红色的锦衣垫在底下，随后伸出手从袖管里探进去，小心翼翼地握住萧怀瑾乱挥的右手，一点一点试探着往袖口里引。
“别乱动。”萧凛皱着眉，“手伸直。”
萧怀瑾乖乖地由着他动作，不哭也不闹，不仅将小手顺从地穿过了袖口，甚至还咧开没牙的小嘴冲着萧凛笑了笑。
一来二去，新衣服竟顺顺利利地穿戴妥当了。
萧凛看着怀里这个焕然一新、被正红色衬得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这才放松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萧怀瑾肉嘟嘟的脸颊，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么乖啊？平日里折腾朕的时候倒是精神百倍，今日给你穿新衣服，你倒知道安静了。算你识趣，知道今日是你满月，不是你闹腾的时候了。”
萧怀瑾似乎并不喜欢脸颊被一直捏着，虽然力道很轻，但他还是不舒服地左右晃了晃脑袋，试图挣脱烦人的手指，嘴里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哼唧声。
萧凛失笑出声，顺势松开了手。
他托着孩子的后颈将他抱了起来，放进了临窗那张铺着崭新被褥的摇篮里。
这一日，恰逢各省的奏报处于交接的空档，御案上难得没有堆积如山的折子。
萧凛站在摇篮边，双手负在身后，目光静静地落在孩子的身上。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花影。摇篮里的小家伙仰面躺着，那双澄澈干净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窗棂处。那里，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彩蝶正停在窗外，将一抹微小的、忽闪忽闪的剪影投射在摇篮上方。
萧怀瑾看着那跳跃的影子，两只小手兴奋地在空中抓挠着，小嘴微微张着，发出欢快的咿呀声。
看着这一幕，萧凛的心头忽然不可遏制地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冲动。
他突然想要将这个瞬间留下来。
“刘安。”
刘安立刻进来：“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去库房里将那一套澄心堂纸找出来。再备上等徽墨、端砚，取一套画笔，在窗边支个画案。”
刘安闻言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笔墨画卷？
陛下这是……要作画？
自陛下决意要争夺皇位之后，便再也没有碰过丹青。
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琴棋书画这些风雅之物是护不住性命的。陛下为了活下去，为了在虎狼环伺的宫中站稳脚跟，生生折断了自己对风花雪月的所有念想。他逼着自己去拉弓射箭，逼着自己去读那些晦涩难懂的兵书与治国要略，逼着自己在朝堂上运筹帷幄、步步为营。
那些曾经在冷宫寂寥的长夜里，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地上勾勒山水花鸟的惬意时光，早就被彻底留在了过去，世上几乎无人知晓，陛下精通丹青。
刘安的眼眶红了：“奴才……奴才这就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画案已在摇篮旁半丈远的地方支起。
上好的端砚里早已由小太监研磨出了浓淡相宜的墨汁。澄心堂纸平平整整地铺在案面上，用镇纸压住了四角。
萧凛挽起常服袖口，在画案前的椅子上坐下。
他伸出右手悬在笔架上方，指尖竟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许久未曾握过画笔了。
冰凉的笔杆落在虎口处，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萧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不见了朝堂上的算计与狠厉，唯剩下一片久违的清明与宁静。
他的目光落在了两步之外的摇篮里。
笔尖饱蘸浓墨，在澄心堂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笔触起初还有些生涩，但随着线条的勾勒，那些深藏在心里的记忆仿佛在瞬间苏醒。萧凛的手腕逐渐变得灵动而从容，墨色在纸上晕染开来，化作摇篮精致的雕花，化作柔软堆叠的锦缎，化作那顶憨态可掬的虎头帽。
就在这时，摇篮里的萧怀瑾似乎是看腻了窗纸上的蝴蝶倒影，百无聊赖地转过了头，正好对上了正在作画的父皇。
不知是清晨的阳光太过耀眼，还是父皇今日的目光太过柔和，小家伙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蓦地弯了起来。他咧开没有长牙的小嘴，冲着萧凛绽放出了一个毫无杂质的灿烂笑容。
“咯咯……”
细碎清脆的笑声宛如初春破冰的溪流，在安静的暖阁里荡漾开来。
萧凛手中的画笔一顿，一滴饱满的墨汁悬在笔尖险些滴落。
他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低下头，目光在摇篮与画纸之间来回流转，笔锋急转，用细腻的笔触一点一点地将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永远地定格在了宣纸之上。
孩子弯弯的眉眼，挥舞着的小拳头，甚至新衣服上细微的褶皱，都在萧凛的笔下渐渐变得鲜活而灵动。
门外，刘安悄悄遣退了所有随侍的太监，独自一人守在廊檐下。
他背靠着门边，抬眼望着明媚的阳光。听着屋内偶尔传来的沙沙声与细碎的孩童呢喃，他忍不住抬起衣袖抹了抹眼角，脸上却扬起了笑。
“真好啊……”
半个时辰后。
画作大功告成。
摇篮里那个方才还精神抖擞的小家伙却不知何时已经顶不住困意，小手抱着锦被的边角，歪着脑袋呼呼大睡了过去。
萧凛放下画笔站起身，仔细端详着纸上那幅栩栩如生的画卷。
画中的孩子笑容纯真，虽无繁复的色彩点缀，却单凭水墨的浓淡干湿，便将温馨展现得淋漓尽致。
待到纸上的墨迹干透，萧凛亲自将这幅画卷小心翼翼地卷起。
他走到御案后方的多宝阁前，伸手按住其中一格暗槽，轻轻一推。“咔哒”一声，一个隐蔽的暗格弹了出来。
萧凛将画卷轻轻放进匣子里，仔细收好。
做完这一切，萧凛走到铜盆前净了手，再次放轻脚步走回摇篮边。
看着那个睡得人事不知、甚至还在梦里吐了个泡泡的小家伙，萧凛勾了勾唇。
“小混蛋。”
“这可是朕亲笔所作的丹青，就当是送你的满月礼了。”
小家伙自然是听不见的，只管自顾自地睡得香甜。
“快点长大吧。”
萧凛轻叹了一声，“成天躺着睡觉，也不理朕，除了吃就是睡。若是再这般懒怠下去，日后可如何是好？”
时光如白驹过隙，不经意间，暑气便笼罩了紫禁城。
枝头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太液池里的荷花开得如火如荼。转眼间，萧怀瑾满三个月了。
三个月大的孩子几乎是一天一个模样。
原本皱巴巴的小脸彻底长开了，白皙粉嫩得犹如刚剥壳的荔枝。小胳膊小腿如同莲藕一般，分外有劲。小家伙的眼神越发灵动，已经能清清楚楚地认人，嘴里咿咿呀呀的声音也越发清脆响亮。
入夜，养心殿。
萧凛刚刚批完了最后一份折子，换了中衣进了内寝。
龙榻上，萧怀瑾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锦被中央。
萧凛走过去在榻边盘腿坐下。他顺手捞起案边的拨浪鼓，在小家伙的眼前轻轻一转。
“咚咚咚——”
清脆的鼓声在安静的内寝里响起。
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抱着脚丫子的萧怀瑾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眼睛随着那左右摇摆的珠子来回转动，小手兴奋地在空中挥舞着，嘴里发出“呀呀”的叫唤声，显然是对这个会发声的物件充满了兴趣。
看着小家伙这副眼馋的模样，萧凛一整日积压在朝堂上的沉闷与烦躁瞬间一扫而空。
也不知是哪里生出来的坏心思，他握着拨浪鼓的手腕微微一沉，将它刻意放低了些许，几乎要贴到小家伙的鼻尖上了。
“咚咚。”
萧怀瑾看着近在咫尺的玩具，兴奋得小脸通红。他咿呀叫了一声，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挥动着短小的胳膊，朝着玉柄抓了过去。
眼看着小手就要够着了，萧凛却眼疾手快，手腕向上一抬！
“抓空了。”萧凛嘴角噙着一抹得逞的坏笑，看着小家伙抓在空气里的小手。
萧怀瑾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好端端的东西怎么突然就飞上天了。他眨了眨眼睛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高高在上的拨浪鼓。
萧凛见状，忍住笑意再次将拨浪鼓放低，甚至还在他面前晃了晃：“想要？再来。”
小家伙以为机会又来了，立刻重振旗鼓，再次伸出双手扑了上去。
然而，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玉柄的刹那，萧凛再次毫不留情地将手抬高，甚至还恶劣地在半空中摇响了鼓声，仿佛在毫不掩饰地嘲笑他。
“又没抓着。”萧凛靠在床柱上，看着儿子急切的模样，笑得肩膀都微微有些耸动，“太慢了。”
放低。
去抓。
抬高。
抓空。
如此循环往复了四五次。
起初萧怀瑾还斗志昂扬，屡败屡战。可到了第五次抓空的时候，小太子终于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虽然不会说话，但看着萧凛的神情里分明写满了“我好像被你给耍了”的委屈与震惊。
萧凛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依旧乐此不疲地将拨浪鼓放低，递到他的下巴底处，挑了挑眉：“怎么不抓了？再试一次，这次不躲了。”
可是晚了。
萧怀瑾小嘴一扁，几乎是在眨眼之间眼睛里便迅速蓄起了一包泪，红得像只小兔子。
萧凛心头一跳。
“等等……”
他暗道一声糟糕，玩笑好像开大了。他连忙将拨浪鼓塞进了小家伙的手里，试图亡羊补牢：“拿着拿着，给你了，是朕不好，给你玩。”
萧怀瑾攥紧了小拳头不肯接，小脑袋往旁边一扭。
下一刻。
“哇——！！！”
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声犹如平地一声惊雷，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明黄色的锦被上，瞬间晕开了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萧凛彻底慌了神。
“别哭别哭！”
他手忙脚乱地将拨浪鼓扔到一旁，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团子捞进了怀里。
“朕逗你玩呢，不哭。”
萧凛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腰，一只手笨拙而急切地在小家伙的后背上一下接一下地轻拍着，见没用只能站起身来在内寝里来回踱步，一颠一颠地晃悠着。
“乖，不哭了，不逗你了好不好？”
萧怀瑾靠在父皇的胸膛上，听着熟悉而沉稳的心跳声，感受着背上轻柔的安抚。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在萧凛低声下气的哄劝下，那惊天动地的嚎啕大哭渐渐弱了下来，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小家伙把脸埋在萧凛怀里，一抽一搭的，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小肩膀一抖一抖，委屈坏了。
见哭声终于止住，萧凛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他抱着孩子重新在床沿坐下，伸手从榻上摸起那把惹祸的拨浪鼓，小心翼翼地递到小家伙的面前，试探着摇了摇。
“咚咚。”
萧怀瑾抽泣着抬起头，迟疑了片刻，终于慢慢松开了攥紧的小拳头，伸出小手抓住了玉柄。
小手并不稳当，随着他的动作，拨浪鼓在半空中发出了一连串轻微的“咚咚”声。
听到这声音是由自己发出来的，萧怀瑾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拿着拨浪鼓在萧凛的怀里胡乱挥舞起来。
看着这小东西前一刻还哭得天崩地裂、下一刻便笑得没心没肺的可爱模样，萧凛又好气又好笑，拿了帕子轻柔地替孩子擦去脸颊上的泪痕。
“都这么大了还哭鼻子，”萧凛挑眉，“朕不过是逗你玩玩，你倒是会拿捏朕，眼泪说来就来，脾气比朕还大。”
萧怀瑾不理他，抱着失而复得的拨浪鼓玩得不亦乐乎。
然而，婴儿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
不过小半个时辰，那把拨浪鼓便失去了吸引力。
“啪叽”一声。
小家伙手一松，拨浪鼓直接掉在了脚踏的绒毯上。
小家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开始发沉。他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眼睛，脑袋在萧凛的衣服上蹭来蹭去。
萧凛立刻心领神会。
他将孩子往怀里紧了紧，站起身绕着龙榻缓缓踱步。
不一会儿，怀里毛躁的孩子安静了下来。
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在耳畔响起，萧怀瑾闭着双眼，小脸红扑扑的，已经进入了梦乡。
萧凛停下脚步走到床榻边，弯下腰将孩子慢慢地放在了床榻中央。
他扯过一条薄薄的小毯子轻轻盖在孩子的腹部，又将孩子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塞回了毯子底下。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萧凛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正准备自己也上榻歇息，余光却不经意间瞥见榻上的小人儿忽然动了动。
萧凛心头一紧，以为自己方才的动作惊醒了他，连忙屏住呼吸凑上前去。
萧怀瑾并没有醒，熟睡的小脸上，嘴角竟慢慢地向上翘起，露出了一个清晰的笑容。
萧凛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一个人竟然能在睡梦中笑得这么开心。
他就这样一瞬不瞬地盯着看了老半晌。
直到孩子的嘴角慢慢放平，咂吧了两下嘴，重新陷入了酣睡中，萧凛才放松下来，低低地笑了一声。
“小混蛋。”
“做什么好梦呢？笑得这么开心。”
他和衣在龙榻外侧躺下，侧过身孩子虚虚地护在自己的身边，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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