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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放下碗抬头,远处官道上,一阵烟尘滚滚!片刻,大队车马在谷口停住,一名穿着工部官服的中年人翻身下马,小跑着奔过来。
“沈大人!沈大人!下官工部张铁山”,来人喘着气,跑到沈醉面前,叉着腰缓了好几息才开口,“可算是赶上了!刘大人让我连夜调派人手,我天不亮就出发了——大队人马还在后头,我先来打个前站!”
他说着,抬头望了一眼四周的山谷,又看了看那片平坦的草甸和飞泻的瀑布,连连点头:“好地方!好地方!沈大人,您这眼光可真准!”
沈醉笑了笑,递了碗水过去:“张大人辛苦了,先喝口水。”
张铁山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抹了抹嘴,又急急地说道:“沈大人,刘大人吩咐了,工期两个月,一天也不能拖。我就带着人手住在这山谷里了,您放心,加班加点,也把那酒谷给咱大夏建起来!”
沈醉点了点头,目光望着谷口方向:“大队人马什么时候到?”
张铁山抬眼看了一下日头:“估摸着,一个时辰左右吧。石料木料都备好了,从西山那边调来的,走水路,到山下码头再转陆路,比我慢一些。”
果然,一个时辰刚过,谷口便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沈醉走出帐篷,只见一条长长的队伍从谷口蜿蜒而入,一眼望不到头——最前面是上千名工匠,扛着锄头、铁锹、斧凿,灰扑扑的衣服上沾着锯末和尘土;后面跟着一辆辆牛车,满载着青石料、粗木料、石灰、砖瓦,车轴在重压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这是沈醉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匠人同场劳作。
他们走进山谷之后不用招呼,便分散开来,手法娴熟地卸料、堆料、丈量土地,仿佛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工地上很快便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号子声和木头碰撞的闷响。
张铁山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嗓门洪亮地指挥着各队干活,不时跑过来向沈醉确认图纸上的细节。
“沈大人,这发酵池的池壁要多厚?”
“一尺二。内壁要抹三遍桐油灰浆,防渗。”
“酒窖的进深呢?”
“顺着山势往里挖,能挖多深挖多深,顶上要留通风孔,但不要对着窖口——怕暴晒。”
“好嘞!”
沈醉站在工地边上,看了好一阵。
他心里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这山谷地形开阔,水源又足,再加上刘正夫派来的这批人手,两个月的工期,虽说赶了些,但只要不赶上连日暴雨,是有把握的。
他正想着,鸭场小吏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请示道:“大人,咱们那鸭场……还搬不搬?”
“搬。”沈醉说,“搬到第二座山谷去。两谷湖水相通,鸭子住着不委屈。”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宫里的鸭场,自然不能断了供应。”
小吏连声应了,匆匆跑去张罗。
张铁山在旁边听到这话,笑着点了点头:“沈大人考虑得周到。太后娘娘那边的供应要是断了,别说是您,咱们工部也得吃挂落。”
日头渐渐升高,山谷里越来越热闹。
沈醉站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眼前如火如荼的工地,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现在是七月,两个月后酒谷建成,正好赶上秋粮下来。
高粱、糯米、小麦,一车车拉进酒谷,囤满仓库。
然后是整整三个月的冬天,正好用来酿酒——发酵需要时间,时间就是酒的味道。
等到腊月里,第一批酒谷里出产的好酒,就能沿着刚刚开通的商路,北上大匈、西进北凉、南下东夷,赶在年关之前铺满六国的酒肆。
那时候,大夏就能过一个肥年。
他嘴角微微翘起,眼底映着山谷里飞扬的尘土和忙碌的人群,仿佛已经闻到了冬天里那股浓郁的酒香。
沈醉在酒谷里彻底扎下根来了。
每天清晨,天刚亮他就醒。
山谷里的雾气还没有散,露水挂满了草尖。
他披着一件旧衫子,踩着露水在工地上转一圈。鞋面很快就洇湿了,他也不在意,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工匠们都认得他了,远远见了他就喊一声“沈大人”,他也不摆架子,凑过去跟人家聊几句,看看砌的池壁平不平整,摸摸垒的石墙结不结实。
他脸上是笑着的,手底下却不含糊。
哪块砖缝的灰浆抹得薄了,他一眼就能挑出来。
也正因为如此,工匠们很快就摸清了这位新主事的脾性——人随和,但活儿上容不得马虎。
手艺越好的匠人,越愿意在他跟前露两手。
张铁山也住在了工地上,每日里扯着嗓子指挥,嗓门比打雷还响。
他办事也确实得力,沈醉提点几句,他立马就能领会,安排下去利利索索。
沈醉心里暗暗放了心。
照这个进度,用不了两个月,酒谷就能建起来。
但他不敢出谷去。
秦风跟他说过,北凉王子巴特尔已经来谷口闹了好几回了。
那蛮牛就骑着高头大马,立在谷口外,跳着脚骂沈醉坏了他妹妹乌云琪琪格的清白,让他滚出来挨三拳。
巴特尔骂得中气十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那闷雷一样的吼声。
不过,八百禁军把谷口守得铁桶一样,巴特尔再横,也不敢孤身一人冲撞大夏的禁军。
他骂了半天,见没人应声,只得气哼哼地打马走了。
过两天又来,接着骂。
禁军的兄弟们听了都觉得好笑,私下里传话说,这位北凉王子倒是个实心眼儿,骂来骂去就那么两句,换都不带换的。
沈醉听后,也跟着笑了几声。
他没放在心上。这一笑,是真没放在心上。
他站在那块大石头上,望着谷口的方向。那里有八百禁军、有铁桶似的营垒、有皇帝亲口下的一道旨意。
他忽然觉得,这酒谷倒是成了他的护身符了。皇帝这道旨意,明面上是护着酒谷和酒方子,暗地里可真是把他也护了个严严实实。
他不出去,巴特尔那三拳,就永远欠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工程进展飞快。
沈醉的活儿越来越少,闲工夫越来越多。
这日午后,日光暖融融的,照得人骨头都发酥。
他实在闷得慌,便撺掇着赵熙、张钰、云菲一起去湖边钓鱼。
三人一听也来了劲,各自找了钓竿和鱼篓,说说笑笑地往湖边去。
秦风倒是没去,说是要盯着营务,走不开,让他们钓到了鱼等晚上给他留着。
湖水碧盈盈的,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岸边长着大片芦苇,风一吹,沙沙地响。
这山谷里的水是活水,山上流下来的泉水汇入湖中,又从另一头泻出去,因此湖里的鱼格外肥美。
几人寻了处草坡坐下,甩出钩去。
赵熙是老手,选了一处回水湾,下钩没多久,浮子就猛地往下一沉。
他手腕一抖,一条巴掌宽的鲫鱼便破水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
张钰和云菲也不甘示弱,这边一条那边一条,鱼篓很快就有了动静。
沈醉却不急。
他慢悠悠地挂上饵,把线甩得远远的。然后叼着一根草茎,看云,看水,看山,悠闲得像个来踏青的书生。
云菲忍不住笑他:“你是来钓鱼的,还是来看风景的?”
沈醉也不答话,只微微一笑。
他手里的竿子纹丝不动地架在水面上,鱼线轻轻晃着,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就在这时——
他手里的钓竿猛地一沉。力道大得出奇,竿尾几乎被拽得脱手。
沈醉眼睛一亮。一提竿,竿身弯成了一张满弓。水下那条鱼挣扎得厉害,搅得水面翻起一阵白浪。
赵熙、张钰、云菲一齐站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
沈醉却不慌不忙。
他沿着岸边遛了那鱼几个来回,鱼冲向左边,他就把竿往右带;鱼往深水扎,他就稍稍松一松线。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跟那条鱼下一盘棋。
等它泄了力,他才慢慢收线。一尾鳜鱼被拖出水面,黄褐色的身上缀着暗纹,足足有两尺来长——鱼尾拍在草地上,啪嗒啪嗒地弹跳着。
“好家伙!”张钰惊呼,“这么大的鳜鱼!”
沈醉捧着那尾活蹦乱跳的鳜鱼,笑着掂了掂分量:“鳜鱼这东西,肉嫩刺少,做酒香鳜鱼最合适不过。今晚咱们有口福了。”
日头西斜,炊烟从营地升起。
沈醉挽起袖子,拎着那条鳜鱼进了厨房——说是厨房,其实是临时搭起来的一个棚子,垒了几口大灶,倒也干净整洁。
春桃正在灶前添柴,见沈醉进来,忙让了让。
沈醉将鱼放在案板上。
从怀里掏出短刀,手起刀落,刮鳞、去腮、开膛,动作行云流水。
刀刃贴着鱼骨走,一路划下去,一点都不带磕绊的。
春桃在旁边看着,见他两刀就片下一面鱼肉来,刀工利落得不像个做酒的。
沈醉取了带来的好酒,倒入碗中。将鱼身两面抹遍,又塞了几片姜和葱结入腹,腌了一刻钟。
随后起锅烧油。油热了,他将鱼沿锅边滑进去,只听“滋啦”一声,一股焦香裹着白气蹿上来。他翻了两下,将鱼煎至两面金黄,再倒入料酒,配上酱料,盖上锅盖焖煮。
不多时,一股浓郁的酒香便从锅盖缝隙里飘出来。
那香味不是单纯的酒味,也不是单纯的鱼味,而是酒和鱼在一起慢慢磨出来的那种淳厚,一层一层地往外漫,勾得人鼻子发痒。
棚外几人都忍不住探头探脑。
“这味儿也太香了!”
“光闻着就知道好吃!”
……
沈醉抬起头,闻闻鱼香,这日子有钱,有闲……也太惬意了,但这份惬意,能维持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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