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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府。在众丫鬟婆子的劝说之下，大家也渐渐止住了哭，在正堂坐下。
丫鬟们纷纷打来热水，拧了帕子重新伺候夫人姑娘们洗脸，待几人净了面，重新匀了粉、理了鬓，才算勉强恢复了平日的体面。
卿文均又简单说了些宫里的情况——荣王伏诛，太子薨逝，皇帝虽被救下，可情形不大好，太医们还守在宫里。
赵夫人听完，转头对着孙姨娘道：“静语，你们是怎么回来的？是和老爷衍儿遇上了，一道回来的么？”
孙姨娘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摇摇头：“不是。是大姑娘……呃，谢侯夫人救了我们。”
闻言，众人都是一惊，赵夫人也愣住了：“怎么是她？”
孙姨娘捧着茶盏，感慨道：“可不是嘛！我也没想到会是她。
那个时候街上乱起来了，不知从哪儿冲出来一队人马，和禁军砍作一团，马车停了，我和听雨趁乱跑了。
可我们哪里跑得过那些当兵的？没几步就被围住了，明晃晃的刀都举到头顶了，我心想这回算是完了，正抱着听雨等死呢，就听见一阵破空声，箭嗖嗖地飞过来，那几个禁军应声倒地。
哎——夫人，她有时虽然嘴上不中听，心里还是担心您的。
必然是放不下您，所以才单独出门来。
后面见周侯来了，也知道您没事，她就走了。”
此时听雨也啧啧称奇，腮帮子虽还带着哭过的红印子，可说起这个倒来了精神：“从前倒也看不出来，谢侯夫人还会骑马射箭呢！
真威风，像个大将军，比那些武将还神勇呢！”
她比划着拉弓的样子，手指头还在空中一弹，惹得旁边的知晴拍了她一下：“行了行了，仔细再摔了茶碗。”
赵夫人垂下眼，不知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父亲膝下一直没有儿子，所以在我弟弟出生前，一直是将她充作男儿教养的。
为她取名若儿，正是希望她如男儿一般，事事当先。
不光骑马射箭，这君子六艺她也是精通的。
从前家里来了客人，父亲都是叫她出来见的，客人们也夸她小小年纪便有乃父之风。
后面她要出嫁了，才将这些渐渐撂下，学些女孩儿家的针黹女红、管家理事。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她竟一点也没懈怠。”
她说着，语气里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听到这番话，映仪心里一阵唏嘘——这深宅大院到底埋没了多少有本事的女子？
若女子能为官作宰的，定阳侯夫人未必不能变成定阳侯。
她从前只觉得定阳侯夫人傲气，如今想来，人家那气派还真不是平白来的。
卿文均也若有所思，放下茶盏道：“赶明儿，映仪和乐仪也去学学。
不求你们百步穿杨，至少能驾驭得了，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也有个自保的能力。”
此前看见乐仪学骑马，映仪只觉懒得动弹，不如在家躺着舒坦，现在想来，多个本事多条活路，指不定啥时候就用上了。
想到此处，映仪点头：“是，父亲。”
乐仪也美滋滋的：“好啊，我早想学了！大姨母都能射箭，我比她年轻，肯定学得更快！”
此时秋月带着丫鬟们提着食盒过来，食盒盖一掀，热气裹着甜香扑了满屋子：“这都快天亮了，想必大家都累乏了。
我让厨房做了些甜汤和酥饼，请老爷夫人、姑娘姑爷们，还有姨娘，多少用些。”
赵夫人点头：“折腾了一晚上，大家估摸着是挺累的了。
都用些吃食吧，再抓紧回去歇息，这段时间多半不太平。”
映仪担惊受怕一整晚，倒是没什么胃口，只用了一碗银耳雪梨汤便放下了。
待饭后各自回去，卿文均洗漱完却没急着上床，只坐在桌边叹气。
赵夫人正在卸妆，从镜子里瞧见他这副模样，不由道：“老爷，怎么了？”
卿文均欲言又止：“今日这事，我瞧着蹊跷。
唉，这怕这京城是要变天了，倒不知是好是坏。”
赵夫人放下玉梳，走过来按了按他的肩：“现在想再多也无用了。不如抓紧睡个好觉，明儿才有精神应付这些事情。”
在经历宫变之后，卿文均心中也颇多感慨，反手握住赵夫人的手，柔声道：“夫人与我十几载夫妻，一直都是夫人在我身后。
从前我也做了错事，实在对不起夫人，还是夫人深明大义——”
赵夫人轻声打断他：“老爷无须再说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两人相互扶持十几年，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有些事情就变得不那么值得计较了。
况且，在赵夫人眼里，卿文均确实算得上一个好丈夫，比起那些磋磨妻子、要求妻子三从四德的酸腐文人，他算是好的了。
卿文均叹息一声，从袖中拿出一张文书来：“这世事无常，我也不知我哪天就不在了。
这么多年也仰仗着姐夫和妹夫，咱们家算是富贵人家了，我也攒下了不少私产。
若我先夫人一步去了，还请夫人替我安排好身后事。
我名下的私产，思齐占四成，思明、思吾、令仪、静仪、映仪、乐仪再各占一成。
如此，便托付给夫人了。”
赵夫人接过那张文书，大略看了看，见上头写着某处田产多少、某处铺面几间、现银几何，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底下还盖了私印，不由笑道：“老爷舍得？”
卿文均笑了笑：“有什么不舍得的？不过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我这些，迟早也要给孩子们，我也不怕夫人给别人去。”
赵夫人心安理得地收下，将文书仔细折好，压在妆奁最底下一层：“正是这话呢，咱们的迟早要留给孩子们。”
她心里也盘算着，卿文均受伤之后身子确实大不如前了，这些东西趁早攥在手里，也是好事。
而另一边，映仪夫妻回了宜和院后，便有丫鬟打好热水，请姑爷先去沐浴。
知晴琉璃几人抱着听雨又哭了一场，簇拥着听雨回屋子说话去了，一时间正屋倒没人伺候。
萧衍倒不在意，他沐浴本也不要人在旁。
待他刚脱了衣裳进了浴桶，就看见映仪挽着袖子进来了，不由眨了眨眼：“娘子这是？”
映仪手里拿着帕子扬了扬：“我来伺候姑爷沐浴了。”
萧衍本来心里还闷着几分不痛快——方才回院时，映仪搂着听雨哭得肝肠寸断，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他心里那点酸劲儿还没散干净。
可此刻见她这样，那点不痛快便顿时散了。
他伸手一把拉过映仪，水花溅了一地，在她耳边轻声道：“不如我来伺候姑娘罢。”
一时间，水花四溅，罗裙委地。
待两人胡闹完，水都凉了，又重新叫丫鬟换了一桶热的，洗洗弄弄，天都快亮了。
映仪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被抱上床时迷迷糊糊地搂住萧衍，正要埋头睡去，却听见男人在耳边道：
“娘子，如果我和听雨同时掉进了水里，你先救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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