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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间里，原本还在讨论古城的弹幕，忽然被几条接连刷出的消息顶了上去。“等会儿，河对面那个是什么？”
“鹿？”
“九色鹿？！”
“刚才谁说是太阳照出来的颜色，它转过来了，另一边也有！”
叶开没有立即出声，举着手机，将镜头稍稍拉近了一些。
浅水从那头鹿的蹄边流过，刚刚露出水面的石头上，还覆着一层细沙，它站在那里，身上的毛色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颈侧的淡金与背部的碧色相接，往下，又渐渐融进柔和的赤白之间。
晨光照在那对鹿角上，莹润得像是刚从水里取出的白玉。
身旁有人往前走了半步，鞋底碾过碎石，发出一声轻响。
九色鹿的耳朵动了一下。
那人立即停住，连手里的相机都没有再抬。
“真是九色鹿？”
程嵩压低声音，目光仍停在河对岸。
叶开点了点头。
“嗯。”
得到他的确认，附近几个人的呼吸明显重了些，负责记录的研究人员下意识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向河边，像是非得把屏幕里的东西与眼前再对照一遍。
小黑嘴里还咬着半块吃的，此时也不嚼了，脑袋从叶开身侧探出来，盯着对面看。
背后的水包轻轻晃动，娇娇已经将脑袋伸到了外面。
九色鹿看了它们一眼，随后，目光重新落在叶开身上。
它动了。
一只前蹄踏进浅水，绕过刚被冲松的泥沙，踩在露出水面的石头上，接着，又向前迈了一步。
河道里的水还不算深，溪流从石块两侧分开，将蹄边的细沙带向下游。
叶开看着它越走越近，原本准备迈出去的脚，反倒收了回来。
附近没人说话。
只有手机屏幕上的弹幕，还在一条接一条地往上跳。
“过来了！”
“它往叶哥那边去了！”
“别伸手啊，万一吓跑了！”
九色鹿踩上这边的河岸，在距离叶开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已经能够看清它鼻端细细的绒毛，以及眼睛里映着的晨光。
它先看向叶开的脸，随后，视线缓缓往下，停在了他的右臂上。
衣袖下面，原本安静伏着的黑龙纹路，隐约传来一点温热。
叶开有所察觉，低头看了一眼。
九色鹿却已经重新抬起头，静静望着他。
一人一鹿，就这样对视了片刻。
叶开想了想，将空着的那只手伸了出去，掌心朝上，停在两者之间。
九色鹿没有躲。
它低下头，鼻端凑过来，在他手指附近轻轻嗅了一下。
微凉的鼻尖擦过指腹，叶开的手指稍稍动了动，顺着它颈侧的毛，轻轻摸了一下。
毛很软。
与看上去不同，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还能感受到皮毛下面温热的身体。
叶开摸了两下，忽然发现周围太安静了，偏头一看，几个人正齐刷刷地盯着他的手。
连程嵩都没例外。
叶开：“……”
“看我干什么，它自己过来的。”
直播间里，弹幕一下多了起来。
“不是，你还真摸上了？！”
“我刚才连气都不敢喘，你在那儿摸鹿？”
“这手今天先别洗了！”
“你问问它，还让别人摸吗？”
叶开扫了眼屏幕，没替观众问这句话。
身边这位显然也没有留下来让众人轮流摸的意思，它抬起头，看向河岸下方，随后从叶开身前走了过去。
始皇帝就站在旁边。
九色鹿经过时，他的视线随着那对洁白的鹿角移动，直到它走下缓坡，才缓缓转过身。
河岸低处，有一小汪刚积起来的水。
这里与主河道隔着一道沙脊，水刚从地下渗出来，还混着细泥，底下有什么，根本看不清。
九色鹿低头饮了几口。
一名研究人员端着相机，动作忽然顿住。
水中的浑浊，正在往下沉。
最先清透的是靠近鹿嘴的那一片，细小的泥沙像是失去了浮力，一缕缕落向底部，没多久，几块原本被浑水遮住的碎石便显露出来。
整个变化只发生在这汪小水里。
旁边仍有新的泥水缓慢流入，河里的水色，也没有随之变化。
“拍到了吗？”
程嵩问了一句。
身旁的人立即点头，握着相机的手又紧了紧。
叶开站在坡上，感受得比他们更清楚。
从九色鹿身上散出的气息很淡，靠近时，连昨夜在地下水池里沾上的那点燥意，都仿佛被慢慢抚平了。
它喝完水，抬起头，沿着河岸朝远处走去。
古城外还有不少断墙，一部分刚从雾里显露出来，墙后是什么，他们尚未进去看过。
九色鹿从其中一道豁口穿过，背上的色彩在灰黄的旧墙间一闪，随后便被挡住。
附近有人下意识往前跟了一步。
程嵩抬手拦住了。
“先记位置，别惊扰它。”
叶开也没有追。
他看着那片断墙，过了片刻，又将镜头转向河流与后方已经能够看清的古城。
昨夜进去的时候，外面明明还是一片连路都找不到的沙地。
现在，河水正贴着古老的石岸缓缓流动，城门上缺损的那一角，也清清楚楚地露在晨光里。
几行文字，在他眼前浮现。
【本次神话见证已完成。】
【获得见证值：300000。】
【获得术法：地行法·残篇。】
【借土藏形，循地而行。】
叶开的目光顿了一下。
紧接着，一段陌生的法门在脑海里逐渐清晰，如何引动法力，如何感知土中阻碍，以及入地之后该怎样维持自身的位置，都随之浮现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沙地。
还真能钻进去？
只是稍一细看，叶开便知道，这门法子暂时还做不到让他在地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砂土尚可借行，坚岩却会成为阻碍，潜入越深，维持起来越费力，若是带着旁人一起，耗费还要增加。
眼下这份残篇，能让他短距离从土中穿行，已经很不错了。
至少以后再碰上堵路的东西，又能多一个办法。
叶开收起心思，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往地底下钻。
远处，车辆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程嵩昨夜联系的人到了。
最前面是一辆运送物资的车，司机顺着他们标出的路线开上高处，原本还在看前方指挥的人，目光扫过侧面时，脚下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他往河道那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最后，视线停在了更远处的城门上。
车停稳以后，司机没有立即下来，而是先拿起手机，看了看导航。
屏幕上，附近仍是一片空白。
程嵩走过去时，车窗降了下来。
“程队。”
司机指向外面，张了张嘴。
“这是……”
“昨夜出现的，先把东西卸到这边。”
司机应了一声，推门下车，脚落地以后，还是没忍住，又看向那片古城。
后面的车辆陆续停下，带来的设备被搬到稳定的高地上，原先守在外围的人也开始轮换。
有人沿着河岸选点取水，有人在架设固定镜头，还有人拿着昨夜的记录，与程嵩重新核对能够通行的路线。
叶开站在旁边，看着两名研究人员蹲在石岸附近，一边测量，一边小心地用刷子清理露出的旧痕。
河水从他们脚边流过，原本被岁月磨得模糊的刻痕，沾水之后，反倒显得清楚了些。
其中一人忽然抬头，朝远处喊了同伴过来。
很快，又有几个人围了过去。
始皇帝看了片刻，开口道：“他们要在这里留多久？”
“估计短不了。”
叶开将手机换了只手。
“这么大一座城，光是把里面弄清楚，都得花不少时间。”
始皇帝的目光越过忙碌的人，落向城门后方那些高低不一的残墙。
他们昨夜走过的，只是其中一段路。
还有许多屋舍与街巷，仍旧沉默地留在那里。
程嵩交代完现场的事，带着一名接替的负责人走了过来，询问地下水池里的情况。
叶开把肥遗尸身所在的位置，以及他们留下设备的地方，重新说了一遍。
“下面有些石头被撞松了，进去的时候注意点。”
“样本先留给你们，剩下的等搬出来再看。”
对方一一记下，没有急着派人往里面钻，而是先找来了昨夜拍摄的画面，对着残损的位置逐处确认。
忙到这里，他们才算真正能够离开。
小黑听见要走，立即从一旁站了起来，抖了抖毛，嘴里还叼着没舍得放下的袋子。
叶开看了它一眼。
“吃完的也带上，别给人家留这儿。”
小黑低头看了看脚边，又弯腰，把另一个空袋子捡了起来。
直播间顿时笑出了声。
“你不说，它是真准备留在那儿啊！”
“后面研究人员一挖，古城遗址出土薯片包装袋。”
“还是新鲜的。”
叶开没忍住笑了一声，伸手把袋子接过去，带着它往车边走。
……
回到驻地的时候，院里已经比他们离开时热闹了不少。
新送来的设备堆在一侧，几个人正围着桌子核对物资，屋里的大屏幕上，仍然播放着古城外的实时画面。
魏成海站在门口，老远看见车，便快步迎了过来。
刘志安跟在后面。
与昨天相比，他脸上的疲色还没有完全消退，但看人的眼神，已经没有那种说不出的迟钝。
“叶先生。”
刘志安刚开口，叶开便摆了摆手。
“先过来，我看看。”
他让对方站到近处，伸手在肩头搭了一下，法力沿着先前留符的位置缓缓渡过。
那股黏附在气息中的阴冷，已经不见了。
叶开又看了看他的眉心，随后将护符取了下来。
“好了。”
刘志安怔了一下。
“这就……没事了？”
“嗯，东西已经处理干净了，回去好好睡一觉。”
叶开看了眼旁边的魏成海，又补了一句。
“还有，以后谁拿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让你往上面按手，你先想想昨天晚上。”
刘志安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难看，连连点头。
魏成海在旁边听着，拍了拍他的胳膊。
“行了，过去了就好。”
他嘴上这么说，转身往车那边走的时候，却还是没忍住。
“以后人家让你试，你让他自己先试。”
刘志安闷声应了一句。
副驾驶上堆着保温杯、外套和一袋吃的，魏成海拉开门，伸手将东西往后座挪。
刘志安站在旁边，见他连座位下面的杂物也要往后塞，终于开了口。
“那个袋子里有油，别给我弄衣服上。”
“知道。”
魏成海回了一句，把袋子重新拎出来，放进了脚下。
叶开看着他们，收回了目光。
另一边，邵文成已经跟着工作人员进了屋，桌上摊着昨夜交出来的册子，旁边还有打印好的路线记录。
有人指着其中一处位置，正在询问。
邵文成弯下腰看了看，拿起笔，在纸上补了几笔。
这次，他没有再往叶开这边看。
程嵩走过来，顺着叶开的目光看了一眼。
“他之前去过的几个地方，我们会继续核实。”
叶开点头，没再进去掺和。
昨夜折腾到现在，他也有点饿了。
驻地食堂刚送来早饭，热气从打开的保温桶里往外冒，叶开找了个位置坐下，刚把手机架好，旁边就多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小黑站在凳子边，鼻子动了动。
叶开一手接过研究人员递来的样本清单，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自己的餐盘。
一只悄悄伸过来的熊爪，正好停在盘子边。
叶开低头。
小黑也抬起头。
“你昨晚吃了一路。”
熊爪没收。
叶开把餐盘往自己面前拖了一点。
“这是我的。”
直播间里，观众顿时乐了。
“它可能以为你给它端的。”
“那爪子伸得真熟练。”
“叶哥连头都没回就按住了，看来平时没少练。”
旁边有人笑着给小黑放了一份吃的，它这才收回爪子，抱着自己的东西挪到另一边。
始皇帝坐在靠窗的位置，听见动静，往这里看了一眼，随后便将视线重新落回桌上的照片。
那是研究人员刚送来的佛堂壁画。
几张照片拼在一起，能够看见他们昨夜没有仔细辨认的部分，除了商队与供养者，画面更靠内的位置，还有一座院落。
院墙、檐角，以及墙外半截树干，已经褪去了不少颜色。
偏偏其中一块，缺得很整齐。
叶开吃了两口东西，注意到始皇帝一直在看，便把餐盘往旁边挪了挪。
“有发现？”
负责对照资料的人立即将电脑转了过来。
“昨夜回传以后，我们一直在比对，这一块的情况，和旁边的脱落不太一样。”
他调出近照，指向缺损边缘。
其他地方，颜料是随着表层风化一片片掉落，深浅不一，有些还留着边缘翘起的残片。
这一处却连底下承载壁画的泥层都被取走了，断面深入墙体，几条边缘还能看见工具留下的痕迹。
叶开看了两眼。
“被人弄走了？”
“从现场痕迹看，是整块取走的。”
对方接着打开了另一份资料。
那是一页旧图录，纸张扫描后泛着灰黄，下面印着一行外文，上方的黑白照片里，正是一块带着院门的壁画。
院门左边，一名供养者的衣角只剩半截，右下方则有一道斜斜的裂纹，一直延伸到画中的门槛附近。
研究人员将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
现场缺损的位置，与这块壁画的轮廓，几乎能够对应。
尤其是左侧衣纹。
留在佛堂墙上的一小截，与旧照片里的部分接起来，刚好是一件完整的袍服。
直播间里，吃早饭的闲聊渐渐少了。
“真被搬走了？”
“整个墙皮都给弄下来了？”
“这东西现在在哪儿？”
叶开也问了同样的话。
研究人员点开下一页资料。
“目前登记在雾国灰港市的一家私人博物馆，旧图录和后来的馆藏照片，都能找到它。”
“至于中间经过了哪些人的手，还需要继续核对。”
始皇帝伸出手，将那张现场照片转了个方向。
缺掉院门以后，原本围合的院墙，正中多出一块裸露的泥壁。
“连门都搬走了。”
他的声音不高。
旁边的人一时没有接话。
叶开看着照片，也觉得有些别扭。
整幅画里，河流、古城以及来往的商旅，大体还能连起来，唯独这个地方，被硬生生挖掉了一块，里面有什么，反而看不清了。
“有没有清楚一点的？”
“已经在联系了。”
程嵩从旁边走过来，将一份新收到的文件发到电脑上。
“对方刚回的资料，包含现在的照片和近年的修复记录。”
文件有些大，下载的进度条慢慢向前。
叶开趁着这个空当，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小黑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正低着头，在桌子底下找刚才滚进去的一点碎渣，娇娇探出脑袋看了它一眼，又缩回了水包。
电脑上，图片终于加载出来。
比起旧图录，这张清晰得多。
残存的青绿、赭红与灰白重新显露出来，连颜料下面细微的开裂，都能够看得清清楚楚。
那座院门比叶开想象中更窄。
两扇门上残留着斑驳的颜色，门额已经缺了一小块，旁边墙面的藤蔓只剩细细的几笔，枝条延伸到画外，恰好与国内佛堂留存的部分相接。
研究人员将照片放大，准备从边缘开始比对。
始皇帝却忽然抬手，点了一下画面中央。
“这里。”
鼠标停住。
叶开也看了过去。
门没有关严。
两扇门之间，留着一道细窄的缝，其中一扇向里面偏了些，露出后方一小段灰暗的长廊。
廊边立着半根旧柱，柱脚的颜色很深，像是常年被潮气浸过。
叶开看了几秒，伸手将旁边那张旧图录拖了过来。
黑白照片虽然没有新图清楚，但门的位置并不难辨认。
两扇门合得严严实实。
中间只有一条直直的细线。
他又看向电脑。
新照片里，那扇门明显朝院子里面开了一点，连门后原本应当被挡住的柱子，都露了出来。
“把这张也放大。”
研究人员依言操作。
旧图、馆藏登记照，以及刚收到的照片，被并排放在屏幕上。
门槛旁边的裂纹一致，左侧缺损的衣角一致，就连门板上剥落的那一小块颜料，位置也没有变化。
只有门，开了。
叶开手里的杯子慢慢放回桌上。
直播镜头正对着屏幕，弹幕里很快也有人发现了。
“等会儿，门怎么不一样？”
“以前是关着的吧？”
“后面那个柱子，前面的照片里根本没有啊！”
研究人员坐直了身体，又将修复记录翻了出来。
叶开看着画中那道门缝，忽然觉得，门后的阴影有些深。
照片放大以后，那一小段长廊仍然看不清尽头，只能看到墙边残留的暗色，沿着地面，一直延伸到画面更里面。
“他们修的时候，重新画过？”
叶开问了一句。
对方没有立即回答，先往下翻了两页，又对照着刚收到的说明看了一遍。
鼠标停了下来。
研究人员抬起头，看向叶开。
“他们没有改过这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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