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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开往石阶旁边挪了半步，那颗高悬在池底上方的头颅，也跟着转了过来。肥遗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四翼缓缓压低，一阵风贴着池壁卷过去，石缝里仅剩的几簇草伏倒，卷起的叶缘迅速泛白，最后一点水光，也从叶片上消失了。
上方，有人又咳了一声。
大术士抬起手，袖口向外一拂。
扑向平台的风顿时一滞，细灰在众人面前卷过，站在后面的人，却只觉得口鼻间那股干涩的感觉轻了些。
程嵩正招呼人后退，忽然听见叶开叫自己。
“接一下。”
他转过头，叶开已经退上几级石阶，将手机递了过来。
程嵩下意识接住，镜头晃了一下，正好拍到下方压住大片池底的蛇身。
屏幕里的弹幕还在疯狂滚动。
“别下去了！”
“这东西比刚才看着还大！”
“那尾巴还没出来完？！”
叶开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又朝旁边的始皇帝看了一眼。
“老嬴，后面帮我看着点。”
始皇帝微微颔首，目光从池底扫过，随后向旁边让了半步，将石阶口留了出来。
将军手中的长兵仍然斜在身前。
一块从上方崩落的石头滚向平台，被他用戈身一压，沉闷地停在了台沿外侧，连站在后面的研究人员都没有惊动。
叶开重新往下走。
程嵩握住手机，将镜头对准他的背影。
池壁上，叶开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可与另一侧展开的四翼相比，仍旧显得小得厉害。
直播间里，连原本还在问这究竟是不是蛇的观众，都暂时停下了争论。
肥遗动了。
扣在石阶上的前足缓缓收紧，几根利爪压进缝隙，将已经开裂的石头一点点掰开。
后面的蛇身随之弓起。
鳞片贴着石壁摩擦，发出一阵连续的刮擦声，靠近裂口的旧木桩被挤断，碎屑顺着它的身体滚落下来。
叶开站在下面，没有再往前。
他的手腕一翻，两枚青灰色的玉已经落进掌心。
其中一枚背面的细纹，随着法力注入，微微亮了起来。
肥遗的头颅忽然向后一收。
下一刻，扣住地面的六足同时发力！
轰！
一截石阶直接崩开，庞大的蛇身猛地越过池底，前半截躯体抬起，头颅裹着压下来的阴影，径直撞向叶开所在的位置。
速度快得惊人。
程嵩手一紧，镜头不由自主地偏了一下，等他重新稳住，下面那道身影已经被彻底吞进了肥遗扑下的阴影里。
“卧槽！”
“人呢？！”
“叶哥？！”
巨大的头颅从那道身影中穿了过去。
没有撞到东西。
肥遗的前足却已经压下，利爪擦过石沿，带着庞大的身体轰然撞向后方，一段残损的石台当场断开，碎石混着尘土，向着两侧掀了出去。
那道拿着手机的身影轻轻晃了一下。
随后，散了。
肥遗的竖瞳骤然收缩，头颅贴着断石一转，已经朝侧面看去。
叶开就在那边。
刚才它扑下的瞬间，叶开便将照影的玉留在了石沿后方，自己沿着另一侧退开，此时，正好站在它转头必经的位置。
那张巨大的嘴缓缓张开。
叶开抬起眼。
瞳孔深处，一点金色悄然浮了出来。
“下去！”
声音落下的刹那，池壁上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细灰，齐齐一震。
一圈肉眼可见的尘浪从石面上荡开，空荡的蓄水池里，回声还没有传回来，肥遗转动的头颅，便猛地顿了一下。
张开的嘴僵在半空。
叶开已经踏上旁边的断石。
右手抬起，掌心雷光交织，刺眼的光映亮了近处一片片暗色鳞甲，也映出了那颗头颅侧面还没完全收缩的瞳孔。
下一瞬，手掌落了下去。
雷光顺着紧贴鳞片的掌心，轰然灌入！
噼啪！
细密的电弧从肥遗口鼻间窜出，沿着鳞片的缝隙迅速游走，刚刚准备合拢的巨口猛地张大，发出的嘶声才起了个头，便被一声沉闷的爆响压了回去。
它的前足狠狠抓向地面。
石屑飞溅。
巨大的翼膜随之张紧，卷起的风将池边灰尘一并掀开，后方长长的蛇身猛地绷直，又重重撞在石壁上。
叶开的手没有松。
掌下的雷光再度亮了一瞬，那颗抬起的头颅终于支撑不住，连同前半截身体，一起砸向池底。
轰隆！
地面猛地一震。
上方平台边缘，几粒碎石跳了起来，一名研究人员脚下晃动，被旁边的同伴扶住，目光却始终没有从下方移开。
肥遗的六足接连弯折，四翼失去支撑，重重拍落。
庞大的蛇身在池底翻动了两下，尾部从裂口里面拖出来，扫过残破的水道，最后砸在了一堆碎石上。
叶开松开手，脚下借力，落回旁边的石沿。
几缕尚未散尽的电光，从他指间跳了一下。
他甩甩手，看着池底那颗已经垂下去的头颅，等了片刻，才绕到一侧，将落在石头后面的玉佩捡起来。
两枚玉重新合在掌心。
上面的光，渐渐暗了。
周围一时没有人说话。
程嵩举着手机，看了看下面的肥遗，又看了看已经将玉收起来的叶开。
“叶先生……”
叶开抬头。
“怎么了？”
程嵩张了张嘴，目光再次落向那片摊在池底的翼膜。
“打完了？”
“嗯。”
叶开应了一声，又看了眼肥遗的眼睛。
那里面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冰冷与凶意，竖瞳僵着，头颅下面压碎的石头，还在往缝隙里掉渣。
直播间终于重新热闹起来。
“啊？”
“不是，打完了？！”
“我还在找叶哥躲哪儿去了！”
“刚才撞过去的是假的，双鱼玉佩！”
“怪不得那个还拿着手机，手机不是已经给别人了吗！”
弹幕越刷越快。
有人刚才甚至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生怕接下来出现什么不太适合看的画面，结果再凑回来，肥遗已经趴在下面不动了。
而叶开正在拍裤腿上的灰。
“这么好用？”
“它就被骗了一下吧，转头不是马上就发现了？”
“发现也晚了啊！”
“我怎么感觉叶哥现在越来越猛了……”
叶开没看见这些弹幕。
他低头确认了一下肥遗身上残留的气息，又用脚拨开旁边挡路的碎石，给上面的人留出能走的位置。
方才消耗的法力，正在慢慢恢复。
周围散落的灵气顺着呼吸与身体之间的联系，一点点被纳入体内，右臂上，那道藏在衣服下的黑龙纹路，也逐渐安静下来。
这点变化只有他自己清楚。
叶开抬起头。
“小黑，把包拿过来。”
上面没有动静。
他又叫了一声，才看见平台后方探出来半个熊脑袋。
小黑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倒在池底的肥遗，抱着水壶，试探着往石阶边挪了半步。
就在这时，肥遗压在碎石上的尾巴往下滑了一截。
碎石哗啦一响。
小黑猛地往后一缩，脑袋当场消失在平台边缘。
叶开：“……”
“现在知道慢了，刚才要水的时候怎么不慢点？”
直播间众人：“哈哈哈哈！”
“它没看明白！”
“别说它，我刚才都没反应过来。”
“那尾巴动一下，看着确实有点吓人啊！”
叶开站在下面等了一会儿。
小黑又探出了头。
这次，它足足盯着那条尾巴看了好几眼，确认没有继续动，才沿着远离肥遗的一侧，慢慢挪下来。
经过始皇帝身旁时，它还贴着衣摆绕了一下。
始皇帝低头看着它那两只小心落地的熊爪，等它过去以后，才沿着石阶往下走。
将军紧随其后。
叶开从小黑背包里取出需要的东西，顺手在它脑袋上拍了一下。
“行了，别盯着了，它还能起来抢你水？”
小黑没有理会，依旧远远望着那颗头颅。
水包里的娇娇则探出了更多身体，盯着池底，细长的尾巴在水中缓缓摆动。
周围那股不断让人口鼻发干的感觉，已经开始减轻。
程嵩从上面走下来，将手机还给叶开，接着看向大术士，得到示意以后，才让其余人员靠近。
一名研究人员还没下到池底，便停住了。
远处看着已经足够大的翼膜，走近以后，才发现比想象中更夸张。
它压在数级石阶上，末端折进碎石之间，灯光照过去，能看见膜面上的细纹，以及里面一道道撑起它的骨骼轮廓。
那人伸出手，隔着一段距离比了比，又很快收回来。
“真的是……”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
叶开将镜头沿着翼膜慢慢移过去，再转向腹侧。
六条肢足都在。
前足扣进石面的位置，还留着清清楚楚的爪痕，其中一道从完整的石头上划过去，将边缘剜掉了一块。
直播间里的观众，也终于有机会将这东西看清楚。
“真是六条腿。”
“刚才它展开翅膀的时候，我都没看清下面。”
“这要是在外面飞起来……”
这条弹幕之后，紧接着又涌出不少新的消息。
有人在截画面，有人在找之前遗蜕的镜头对比，更多的人，则盯着尸身旁边那个拿手机的身影。
这么大一个东西，刚才确实是叶开自己放倒的。
叶开绕过头颅，停在一片脱落的鳞甲旁边。
鳞甲边缘已经裂开，表面沾着细土，擦去以后，里面还有一层并不明显的暗纹。
他拿起来看了片刻，又摸了摸背面。
没有方才那种不断夺去水分的感觉。
旁边几块碎裂的鳞片则差得多，裂口里还夹着旧伤留下的痕迹，轻轻一掰，便掉下了一小片。
叶开挑了几片相对完整的。
“这些先收起来，别直接塞塑料袋里。”
研究人员立即拿来样本盒。
他们在外面准备的器材，原本用来采集石块、泥土与植物，此时拿到这样一具异兽面前，明显有些不够用。
其中一人看看手里的盒子，又看看肥遗，苦笑了一下。
程嵩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先取能带的，整具的后面再安排。”
叶开点点头。
“遗蜕也留一些，翼膜别急着拆，回头弄坏了，拼都不好拼。”
他将手里那几片鳞甲放好，说明自己需要留下一份，其余的由官方研究，随后便离开了肥遗身边。
剩下的记录和取样，自然有人处理。
刚才收起来的药草，还放在旁边。
叶开打开其中一个盒子，看了看里面的叶片。
没有继续卷。
根边保留的湿土也还在，指尖按上去，依旧带着一点潮意。
他想了想，又取出了云雨瓶。
程嵩正好转身，看见他的动作，下意识朝旁边让开。
“再试试？”
“看看能不能留住。”
叶开将瓶口朝向尚未被压到的那几簇草，法力轻轻一引，一小团灵云便重新飘了出来。
云停在池边。
细雨落下，打在卷曲的叶片和干裂的泥面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直播间里，很快有人认出了这个位置。
“就是刚才这里！”
“刚才怎么浇都没用的。”
“这回呢？”
叶开将手机放低，让镜头对准一片还没完全干枯的叶子。
雨滴落在上面，滚向边缘。
一滴。
又一滴。
几颗水珠沿着叶脉汇到一起，最后从叶尖落下，打进下面的泥里。
没有消失。
地上的湿痕渐渐扩大，颜色深了一层，又慢慢向四周渗开。
有一处浅浅的石缝，被水填满以后，沿着低处流出一条极细的水线。
叶开用手指在旁边划了一下。
水绕过他的指尖，继续往前。
“能留住了。”
程嵩看着那一小股水，终于松了口气。
直播间的反应也跟着变了。
“刚才还没落稳就干了。”
“所以真是那东西影响的？”
“这才多大一片地方，它要是往外跑……”
叶开没有接这句话。
他将雨云稍稍挪开，让剩下几簇还活着的植物也沾上水，至于旁边那些已经彻底枯死的，雨水淋上去以后，依旧伏在泥里，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石阶还是断的。
坍塌的屋子也没有因为水重新出现，便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叶开给其中一株根部盖回松土，收好云雨瓶，抬头时，发现始皇帝正站在先前那只破陶桶旁边。
一缕细水从高处流下来，绕过碎石，积在桶底残存的凹处。
水只有一点。
始皇帝看了片刻，没有伸手去动它，转身朝池子深处走去。
叶开也跟了过去。
那里还有水正在往外渗。
先前被肥遗身体堵住的部分，此时已经露了出来，裂口两侧留下大片擦痕，底部的水道被压坏了一截，但更里面仍能听见滴水声。
程嵩站在后面，拿灯往里照。
“里面还有空间。”
光束沿着石壁送进去，能看见天然形成的裂隙，越往里越窄，最深处转了一个弯，灯光便照不到了。
靠近外面的地方，有一层已经被压实的旧蜕。
新旧不同的薄片混在一起，其中几处黏着灰土，颜色发暗，只有最上面的一段，还能看清完整的鳞纹。
叶开没有进去。
他站在裂口外，静静感受着里面传来的变化。
方才肥遗在这里时，旱气太重，靠近以后，最直观的感觉便是水分不断流失。
现在那股影响散了，藏在下面的其他东西，才渐渐清楚起来。
深处确实有灵气。
一缕缕从石壁与裂隙之间透出，经过身旁时，能被他的身体缓缓纳入。
可更多的气息，并没有沿着泉水渗出的方向继续往外走。
它们在更深的位置，便偏开了。
叶开微微皱眉。
那种感觉很细，如果只是站在池边，大概只会觉得这里比外面的灵气充足，可他此刻靠得近，又能清楚感受到周围气息的流动。
就好像下面还有另一处地方，在不断将它们带走。
他往旁边换了个位置。
那股流动依旧存在，而且并没有随着他的位置改变。
大术士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走了过来。
始皇帝停在两人后方，目光从裂口扫向池底，没有出声打断。
叶开抬手，指了指更深处。
“这里，你感觉到了没有？”
大术士缓缓颔首。
他在裂口前站定，并指在石壁上点了一下，指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周围原本散乱的细尘，却轻轻一动。
其中几粒从石缝边缘浮起，在极小的一片地方打了个转。
随后，贴着石面落向另一侧。
叶开的目光跟着移过去。
那边没有可以通风的洞。
只有几道深浅不一的裂纹，向着地下延伸。
程嵩看不见灵气，但能看见两人的反应，原本准备招呼人进一步记录的声音，也跟着停了下来。
“还有问题？”
叶开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那几粒落下去的灰，随后抬头，望向众人来时的方向。
大术士的目光，同样落在那边。
“这股地气，往外去了。”
叶开转过头。
“自己流过去的？”
大术士摇了摇头。
“有人在引。”
池边一时安静下来。
身后仍有研究人员在低声核对样本，水滴落进石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叶开却没有再去看那些地方。
几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文字，缓缓浮现在眼前。
【察觉引脉术痕。】
【此地支脉受术牵引，地气正向藏境之外汇流。】
叶开看完，重新抬起头。
大术士的手，已经从石壁上收了回来。
“有人借这片地方复苏，养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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