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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八，兖州府西南乡。霜降之后第三天，冬麦苗缓过来了。赵存蹲在田埂上扒开一丛麦苗看了看，苗心是绿的，新叶从心叶里拱出来，嫩绿嫩绿的。他站起来对孙茂说：“缓过来了。新叶长出来了。你再看看哪块地缺苗，补一遍。”
孙茂蹲下来看了看，站起来沿着田埂走了一趟。走到西南乡东头的时候，蹲下来扒开一丛麦苗，摇了摇头。“这块地缺苗。霜打之后蔫得狠，有几垄没缓过来。缺了大约三成。”
赵存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缺苗的地方土是干的，苗根没扎稳。他站起来对孙茂说：“补种。从府仓领冬麦种，泡一遍温水，补种在缺苗的地方。补种完了浇一遍水，浇完了封土。封土封得实，新苗才拱得出来。”
孙茂提笔记了。两人沿着田埂往南走，走到孔林东侧的时候，碰见那个会看土方的老汉正蹲在地上用木棍画图。老汉画的是缺苗的分布图，哪一块缺得多、哪一块缺得少，标得清清楚楚。
“老汉，缺苗的图画好了？”赵存蹲下来问。
“画好了。西南乡缺三成，孔林东侧缺两成，孔林南侧缺两成。合计缺苗约一成五。补种一亩下种一斗，从府仓领种。补完了浇一遍水，浇完了封土。”老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补种补得及时，新苗赶得上越冬。越冬苗壮了，明年收成就好。”
午时，兖州府衙档房。
赵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补种的安排。西南乡缺苗三成，孔林东侧缺两成，孔林南侧缺两成。合计缺苗约一成五。补种从府仓领冬麦种，泡一遍温水，补种在缺苗的地方。他把安排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字：“九月十八，霜后补苗。西南乡缺三成，孔林东侧缺两成，孔林南侧缺两成。合计缺苗约一成五。补种从府仓领种，泡温水，补在缺苗处。补完了浇一遍水，浇完了封土。”
写完了，他把安排合上，搁在案角。孙茂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在对面坐下。“赵书吏，补种的事定了？”
“定了。明儿开始补种。西南乡先补，孔林东侧后补，孔林南侧最后补。三天补完。补种从府仓领种，泡一遍温水，补在缺苗处。补完了浇一遍水，浇完了封土。”
孙茂提笔记了。他放下笔，想起一件事。“赵书吏，补种完了，冬麦苗就全了。全了之后，浇一遍冻水，封一遍土。封土封得实，麦苗冻不死。”
赵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补种完了浇冻水，封土。封土封得实，麦苗冻不死。你明儿把补种的活安排好。西南乡缺三成，先补。补种一亩下种一斗，从府仓领种。”
戌时，京师内阁值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急报。一份是赵存从兖州发来的，写着霜后补苗。西南乡缺三成，孔林东侧缺两成，孔林南侧缺两成。合计缺苗约一成五。补种从府仓领种，泡温水，补在缺苗处。另附了一行字：“补种完了浇一遍水，浇完了封土。”
另一份是刘同知从济宁府发来的，写着济宁府的豆苗缓过来了。缺苗约两成，已组织流民补种。另附了一行字：“济宁府补种从府仓领种，补在缺苗处。补完了浇水封土。”
他把两份急报看完，并排放着。兖州的冬麦缺苗一成五，济宁府的豆苗缺苗两成。两府都在补种。他提笔在私录上写道：
“九月十八，霜后补苗。兖州冬麦缺苗一成五，济宁府豆苗缺苗两成。补种从府仓领种，补在缺苗处。补完了浇水封土。补种三日毕，苗全之后浇冻水封土。霜降之后补苗，苗全则冬计稳。”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灰白，九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干冷的气息。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未时，古北口烽燧。
朱承恩坐在烽燧顶上，手里攥着铜镜，向山下打信号。九月的古北口已经很冷了，风从北面刮过来，吹得旗杆上的绳子啪啪响。他打完信号，收起铜镜，缩回窝棚里。刘大柱蹲在炭盆旁边，手里攥着一根草绳慢慢搓着。
“小朱，明年开春换防的事定了？”大柱头也不抬地问。
“定了。戚总兵来信说，明年开春换防，准我回乡探亲一月。二月动身，三月回来。”朱承恩在炭盆旁边坐下，把手凑到火上烤着。
大柱点了点头，把搓好的草绳搁在一边。“回去好。回去看看你爹娘，把棉鞋穿上。你娘给你留的棉鞋，穿了没有？”
“没穿。留到回去再穿。”朱承恩从怀里摸出那封家书，又看了一遍。信纸边角已经卷得厉害，但他舍不得折，就那么摊在膝盖上。大柱没有问，只是往炭盆里添了一根柴。
戌时，京师张府书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急报。一份是赵存从兖州发来的，写着补种三日毕，苗全了。另附了一行字：“补种完了浇冻水，封土。封土封得实，麦苗冻不死。”
另一份是刘同知从济宁府发来的，写着补种完了，豆苗全了。另附了一行字：“补种完了浇冻水，封土。封土封得实，豆苗冻不死。”
第三份是周世昌从济南府发来的，写着济南府的豆苗也补种完了。另附了一行字：“补种完了浇冻水，封土。封土封得实，豆苗冻不死。”
他把三份急报看完，并排放着。三府的苗都补全了。补种完了浇冻水，封土。封土封得实，苗冻不死。他提笔在私录上写道：
“九月十八，三府补种毕。兖州冬麦苗全，济宁府豆苗全，济南府豆苗全。补种完了浇冻水，封土。封土封得实，苗冻不死。三府冬苗全，冬计稳。此后冬管照旧，渠网清淤过冬。”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色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更鼓声。他闭上眼，在黑暗中把明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三府的苗都补全了，冬计稳了。冬管照旧，渠网清淤过冬。路还长，但方向清楚。
亥时，兖州府西南乡。
周德清的儿子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东西。今天他娘从地里回来，说缺的苗补种了，浇了水，封了土。他蹲在门槛上画地图，横的是田埂，竖的是水渠，中间画了几个小方块，是刚补过种的麦田。画完了，他用木棍在方块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手里举着一根棍子，棍子头上画了几道线，是水渠里淌出来的水。他娘从灶房里出来喊他：“吃饭了。”他应了一声，站起身，把木棍别在腰后，往屋里跑。跑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灶房里飘出馒头的香气，是娘在蒸馒头。他吸了吸鼻子，咧嘴笑了笑，转身跑进屋去了。
万历二年的九月十八，霜后补苗，寒前备料。三府的苗都补全了。补种完了浇冻水，封土。封土封得实，苗冻不死。三府冬苗全，冬计稳。古北口的朱承恩明年开春回乡探亲。路还长，但方向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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