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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回到冷底的时候，冰台上没人在等他。灰七蹲在冰台边沿啃肉干，看见陈默从冰原那头走过来，肉干往兜里一揣就蹦起来了。
“燧回来了！阿萤——”
“别喊。”陈默摆了摆手，“她在哪儿？”
“底下。练跑呢。”灰七往冰台底下一指，“灰七每天让她跑冰道，从冰台到东边废镇子，来回二十里。早上跑一趟，下午跑一趟。跑完了练藏，拿冰窟窿里蹲着，蹲到我找不着为止。”
“找得着吗？”
灰七沉默了一下：“头几天找得着。这几天……找了大半天，我自己掉冰窟窿里了。”
陈默嘴角弯了一下，顺着冰台阶往下走。走到冰台底下的冰道口，远远看见一个小身影从冰道那头跑过来。阿萤穿着那件土黄色的粗布袍子，小灯别在腰上，跑得小脸通红，呼出来的白气在身后拖了一条长尾巴。
跑到跟前看见陈默，脚底下停了，站在那儿喘了两口气，抬头看着他。
“你迟到了。”
“晚了几天。”
“二十六天。”阿萤拿袖子擦了把脸，“说好的三个月，你晚了二十六天。”
陈默蹲下来跟她平视：“你怎么数的？”
“灰七帮我划道道。每天在冰台上划一道，划到第二十六道你就来了。”
“划了多少道？”
“五十六道。”
陈默心里算了一下。从他说三个月那天到现在，差不多五十六天，快两个月了。阿萤一天没多划。
“行。我迟到了。补你点什么？”
“不用补。”阿萤把小灯从腰上解下来捧在手里，“你上回说，等我练好了就跟你走。我现在跑二十里不带喘的，藏冰窟窿里灰七找不着我，我还能一边跑一边给小灯续火不灭。”
“续火不灭？”
“灰七教我的。她说霜庭的兵打仗的时候火不能灭，灭了就输了。我练了半个月，跑多快灯都不灭。”
陈默看着阿萤手里那盏小灯。火苗不大，但稳，跟钉在灯芯上一样，一点都不晃。
“灰七教了你不少。”
“灰七还说，霜庭的兵只会抢火，不会给火。我练的就是给火。”阿萤把小灯举到陈默面前，“你给我那团火，我保住了，没让它灭。”
陈默伸手在小灯的火苗上碰了一下。暖的，跟他的手温差不多，但更稳。
“行。跟我走吧。”
阿萤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一点：“去哪儿？”
“先回地下城。接周铁和守脉一族的人。地下城那边的事得有个交代，然后——”陈默把风灯拎起来往冰道上走，“你跟我回临江。我那边有个学校，还有一帮人。你去了先学认字，再学算数。”
“学那个干什么？”
“提灯的人不能只会跑和藏。你得会看账、会算账、会看图纸。地下城那边三十四代人只会守不会管，守到最后差点断了火。你得学会用脑子管，不光用命守。”
阿萤想了一下：“那你教我？”
“我教你一部分。剩下的有苏晓、有铁柱、有满仓，谁都能教你。你学得快，灰七说你练跑练藏都比霜庭的兵快。”
阿萤把这话琢磨了一下，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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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地下城的路上，阿萤走在前头，步子稳当得很，冰面上踩得跟平地一样。赵大柱在后头嘀咕了一句：“木哥，这小丫头两个月不见，好像长高了一点。”
“长了半个头。”
“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袍子短了。”
阿萤听见了，回头说了一句：“灰七量过的，长了一寸半。”
赵大柱乐了：“行。回去给你做件新袍子。”
陈默带着阿萤回到地下城的时候，陈守远正坐在石殿火塘边削木棍。削好的木棍堆了半面墙，码得整整齐齐。
“老丈。”
陈守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先看见陈默，又看见他身后跟着个小丫头，手里捧着一盏小灯，灯里的火暖黄夹青白。
“这是——”
“阿萤。冷底那边带回来的。”
陈守远撑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阿萤面前蹲下去，看了看她手里那盏小灯，又看了看她脸上被冰风吹出来的红印子。
“好火。稳得很。”老人点了点头，回头冲殿外喊了一嗓子，“老七！再支一张席子！来客了！”
阿萤在石殿里坐下，陈守远让人端了热汤来。阿萤双手捧着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又舍不得放。
陈默把陈守远拉到一边，说了中亚的事。老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信托基金在中亚的线断了，它以后得从别处调货？”
“从欧洲或者中东调。时间和成本翻几倍。短期内它不会往中亚铺新点了。”
“那地下城这边——”
“门补好了，火桩补了三道，信托基金在中亚的补给断了。地下城能稳一阵。但老丈，我说过的，轮值的事得办起来。”
“你说怎么办？”
“我留周铁在这边再待一个月。他把暗河出口外头的假桩位完善好了，再教会您族里几个后生怎么补桩、怎么查信标。一个月之后周铁回临江。您这边的人自己顶。”
陈守远点了点头：“行。周铁那小子干活实在，我放心。”
“还有——”陈默看了一眼正在喝热汤的阿萤，“阿萤跟我走。她在这边待着不合适，冷底那边灰七能教的教完了。她得学新东西。”
“学什么？”
“学怎么管人、管账、管东西。地下城三十四代人守门守得好，但就是因为只会守，才会差点断了香火。阿萤得学另一种守的法子。”
陈守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阿萤，老人笑了一声：“行。这丫头眼睛亮，学什么都快。你带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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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铁听说自己要留守一个月，蹲在暗河出口的甬道里叹了口气。
“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回临江，你那边事要是没办完呢？”
“办完了。临江那边就学校的事，苏晓盯着。你回来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考完期末了。”
“那行。陈石头呢？你带走还是留这儿？”
“留下。让他跟你跑腿。这孩子腿快，学东西也快。一个月之后你带他回临江。”
“他算你徒弟了？”
“不算。算学员。他要是想学，回临江再说。”
陈石头从甬道那头探出脑袋：“提灯人，我听见了。我想学。”
“先跟周铁跑一个月腿。跑完了再说。”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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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默带着阿萤、赵大柱、陈铁柱、李满仓从地下城出来。陈守远拄着拐杖送到石殿门口，阿萤回头看了老人一眼，把手里的小灯举了举。
“族老，我走了。过一阵回来看您。”
陈守远挥了挥手：“去吧。好好学。学好了回来教我们。”
阿萤点了头，跟着陈默往外走。
出了地下城上到地面，阿萤被正午的太阳晃了一下眼睛，眯了半天才睁开。她在地底下待了快两个月，冷底的天永远是灰的，地下城连窗户都没有。太阳照在脸上，她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天是这个颜色的。”
赵大柱在旁边乐了：“阿萤，你以前没怎么见过大太阳？”
“冷底的天是灰的。地下城没有天。”阿萤把脸转过来看着陈默，“临江的天是什么颜色的？”
“有时候蓝，有时候灰。看天气。”
“那比冷底好。”
陈默带着人往南走，阿萤走在他旁边，小灯揣在怀里没舍得拿出来晒太阳。走了半里地，她忽然拽了拽陈默的袖子。
“陈默。”
“嗯？”
“你答应我的事，我记着呢。”
“哪件？”
“你说让我替你提灯。等我长大了，等你提不动了。”
陈默低头看了她一眼。阿萤仰着脸看他，表情绷得认真得很。
“你才多大就想这个？”
“我记性好。你说话得算话。”
“行。算话。”
阿萤满意了，松开袖子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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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临江的火车上，阿萤第一次坐火车，趴在窗户上看外头飞过去的电线杆和树，看了两个钟头没挪窝。赵大柱在旁边拿纸杯给她接了杯热水，她双手捧着喝了，说了一句“火车上的水比冰窟窿里的好喝”。
陈默坐对面拿手机给苏晓发消息：“人接出来了。大概明天下午到临江。你帮阿萤找个住的地方。”
苏晓秒回：“住哪儿？修车铺？”
“修车铺有谢尔盖。阿萤一个小姑娘不合适。你帮我在学校附近租个小房子。”
“学校附近？你要让她上学？”
“先认字。上学的事再说。”
“行。我去办。另外——赵鹏飞这两天在学校碰见我，问了你好几回。他说他服了但不服气，等你回来还得问你怎么练的。”
“让他等着。回来再说。”
陈默把手机揣好，抬头看了一眼趴在窗户上的阿萤。火车钻过一条隧道，车厢里暗了一下，阿萤下意识把怀里的灯掏出来举高了一点。
“没事。隧道，一会儿就过去了。”
阿萤把灯又揣回去，继续趴着看窗户。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了眼。风灯搁在脚边，火苗稳稳的，暖黄夹青白，跟旁边那盏小灯的火苗是一个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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