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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俅此番班师，主力大军分遣诸路屯守，随他东归、专司扈从的，以无刺军与弓骑为主。他本不必携如此多护卫随行，只因献俘队伍规模浩大。
李乾顺已殁，其弟嵬名仁靖作为西夏伪廷宗室之首，是这批俘囚里的代表。
随行一众，有西夏宗室亲王、嫡子、后宫嫔御，国相、枢密等中枢重臣，中层文武僚属，十二监军司的大统军，还有各部蕃酋。
这里面就又要分归降的和战败被俘的。
待遇当然也不一样：降人、俘囚两途，界限分明。
罔仁忠、嵬名济这般举部归降者，礼遇从优，可随宗室同乘马车。
战败被俘的，多是各监军司都统、副都统，大小校官一律枷锁在身，绳缚相连，徒步随行。
一行人之中，仁多保忠最爽了。
他身著宋式官服，乘高头骏马，行在队伍前列。
西夏旧人里恨他入骨者不在少数，却也不少人趋奉攀谈。
高俅是讲诚信的，卓啰一路依旧交由他掌理。
一想到汴京樊楼的歌舞繁华，他心中便有几分期待。
他留了长发，换上了宋人的发式冠巾，虽然宋人冠饰虽繁复，却远胜党项秃发之制。
头顶剃光，仅留四周一缕，看着实在不雅，到了冬日，还容易冻头。
待往汴京献俘的人众，合计五千有余。
沿途护卫兵力自然不能单薄。
西夏新定，山野间仍有不少溃兵流窜，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前来劫囚。
万一有头铁的，拿脑门往刀枪上撞，高俅也只好成全他们。
大军自宁夏府南下先至灵州，自灵州东南，走青刚川古道，过旱海，抵达环州（环县），
从环州往东南到庆州（庆阳）；
庆州过邠州（彬州），进入关中平原，抵达京兆府（西安）；
京兆府沿渭水南岸官道向东，华州、陕州，过潼关；
再往东经洛阳、郑州，直抵东京开封。
准备出发，全程两千二百余里，大约需要用时一个多月。
高俅是最后才走的，主要是大家都理解的，家里有女人出门自然慢。
自从青黛和雪禾来后，高官人就有些懈怠了，毕竟，那个，是吧。
当然这也不是最主要的缘由，主要是刘法的家眷到了营中，同行的还有他那垂髫之年的幼子刘正彦。
大家或许对这个名字陌生，可提起苗刘兵变，便恍然大悟了。
他便是那场变乱里的刘。
苗刘病变也进一步影响到赵构对武将的提防，又有了后面大家熟知的莫须有！
正史之中，刘法战殁统安，刘正彦漂泊流离，最后卷入苗刘之变，落得身罹极刑的下场。而今刘法活了下来，这一条祸根，便就此消弭。
高俅特意赴了刘法的家宴，席间叮嘱刘法，务要好好训导儿子，西军的将来，要寄托在他们这一辈少年身上。
若是愿意，日后可以把孩子送到汴京，由他代为寻访名师教诲。
这话一出，刘法心中大感触动。
高俅是什么人物，官职就不说了，苏门亲传子弟，那一首首诗词都成了西军人人必背的条例了。
能得他照拂，是天大机缘。
在刘法看来，哪里还用另寻师傅，由高俅亲自教导才是最好，当即就要叫刘正彦拜在高俅门下。
高俅面上神色一时古怪。
望着眼前不过五六岁、满眼懵懂的刘正彦，他婉言推了，只劝刘法先亲自教养。
前世这孩子年少丧父，童年残缺，多少对个人的发展有点影响。
如今这条命运线已经被他掰转，不妨让他在父亲的庇护之下安稳长大。
等再大些了，他自然是可以照顾一二的。
待到高俅移驻灵州，驻守此地的刘仲武专门设宴款待。
席上除了刘仲武麾下一众将佐，高俅还见到了他一众儿子。
这一门里，最出名的便是长子与幼子。
长子刘锡，年方十五；
最小的刘锜，才七岁。
刘锜，日后南宋鼎鼎有名的名将。
此刻年纪尚幼，生得虎头虎脑，在满堂武官之间，大大方方抬眼望着高俅。
正史里高俅本就对刘锜有提携之恩，宣和年间，正是高俅举荐，授他阁门祗候，那也是刘锜踏入仕途的起点。
长子刘锡同样不凡。
原本的时间里，大观二年（1108年），臧征仆哥许诺归降积石军，却索要大帅之子入蕃为质，刘仲武便遣刘锡前去。
等到河桥修成、宋军渡河接收土地，刘锡才得以归还。
事成之后徽宗召见，授刘锡右班殿直、阁门祗候。
到建炎四年富平之战，刘锡为一路都统制，大军溃败，诸部纷纷奔逃，唯有他麾下一军阵形不乱，金兵忌惮，不敢贸然进击。
刘家一门，果然代代出英才。
酒过数巡，刘仲武领着长子刘锡上前敬酒。
高俅看着已经懂事沉稳的刘锡，开口许诺：“待大公子年岁再长一些，我便向官家举荐，
授你右班殿直、阁门祗候。
到时候你们父子并肩上阵，替官家守好这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千里疆土。”
刘仲武大喜，连忙带着刘锡躬身谢恩。
正这时，七岁的刘锜捧着一碗酒，噔噔跑过来，仰着头高声道：
“我也要和父亲、大兄一同上阵杀敌，做大将军！”
满座将官哄然发笑。
刘仲武假意板起脸，呵斥幼子不懂席间礼数，眼底藏不住的宠溺，却骗不得旁人。
高俅朗声大笑，伸手轻轻抚了抚刘锜的头顶：“有志气，不愧是将门虎子。”
他接过小家伙举着的酒碗，一饮而尽：“好酒。
既然饮了你的酒，某也不能空口许诺。
李助，取我那张弓来，赠与咱们未来的西军大将。”
李助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捧了一张弓回来。
弓身是上好的柘木，打磨得温润油亮，牛角贴里，筋丝缠裹，弓面刻着浅淡的云纹，
不是军中制式重战弓，是高俅平日闲时习射用的软弓，力道温和，恰好适合孩童慢慢习练。
李助将弓递到高俅手中。
高俅接过来，掂了掂，转手弯腰，送到刘锜面前。
“这弓，不算劲硬，正合你初学。” 高俅看着年幼的刘锜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可记住，弓不只是用来杀敌的。
握弓先定心，射箭先修德。
将来若真能披甲临阵，要护百姓，守疆土，不可恃武逞凶。”
刘锜眼睛亮得惊人，伸出两只小手，小心翼翼捧住那比他个头还高的弓。
他昂起头，脆生生应道：“小子记下了！将来一定不辜负太尉赐弓！做个保家卫国的大将军。”
满堂将佐又是一阵喝彩。
刘仲武连忙上前，对着高俅深深一揖：“太尉厚赐，犬子何德何能。
仲武定日日训诫，教他不忘今日这番话。”
高俅笑着摆了摆手：“将门苗子，该当栽培。
今日他只是个举不动硬弓的稚童，来日，说不定就是西军一面旌旗。”
高俅望着刘仲武郑重的模样，又瞥了眼怀里紧紧搂着柘木弓、眼里冒光的小刘锜，心头暗自感慨。
他见过太多西军的结局。
刘锜本是能撑起南北的名将，本该在顺昌城下威震金兵，可那条路上，满是颠沛与身不由己；
刘锡富平一战独保全军，也是九死一生。
眼前这一屋子刘家父子，又让他想起刘法家那个懵懂的刘正彦。
一条注定走向祸乱的命运，已经被提前截住。
西夏平定，河西初定，西军这些苗子，都还来得及好好长。
先知三日，富贵十年！
先知千年呢？
且看这一世高太尉的璀璨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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