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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楼,平刚县数一数二的高档酒楼。 平日里能在此设宴的,非富即贵,普通平民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今日顶楼雅间被人提前包下,全程清场,不接外客。
杨怀一身绸缎长衫,打扮得帅气逼人,看着就是家底丰厚、常年经商的富商模样。他身侧站着两个随行手下,一人垂手侍立,负责端茶倒酒、伺候宴席。另一人抱着雕花木盒,进门便把盒中物件摆到角落桌案。
不到半柱香时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县丞孤身赴宴,大步走进雅间。
他这几日过得焦头烂额。 家里被泼满秽物,臭得没法住人,全城传得沸沸扬扬,沦为官场笑柄。 私库十几万两积蓄一夜被搬空,辛辛苦苦贪了十几年的家底,彻底清零。 往日出手阔绰的李县丞,如今囊中羞涩,连家里下人月例都快发不出来,日子过得紧巴巴。
他现在眼里就只剩银子。 只要能捞钱,什么规矩、什么底线,全都可以往后放。
“杨老板久等了。” 李县丞进门就堆起笑脸,姿态很随和,一点没有平日里的官威。
杨怀起身拱手,态度客气,却不谄媚。 “李大人公务繁忙,能拨冗前来,是在下的荣幸。”
李县丞目光扫到角落桌上的木盒,心里泛起几分好奇,又带着几分戒备,开口问道:“杨老板,这盒中是何物?”
杨怀随口搪塞:“此乃江南购得的祈福八音盒,在下做买卖,随身带在身边,图个聚财纳福、开市大吉的彩头。”
话音落下,角落的手下伸手摇动机关,一阵轻柔细碎的乐曲响了起来。机器内部齿轮转动的细微动静,尽数被乐曲声盖过。李县丞只当是富商的新奇玩物,疑心散去,不再追问。手下借着乐曲做掩护,将屋内的对话一一记录下来。
两人分宾主落座。 桌上酒菜早已备齐,山珍海味、美酒佳肴摆满桌面。李县丞看着满桌宴席,心里更痒。 他太缺银子了,眼前这个刚来平刚、打算大举投资的富商,就是他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
不用旁人铺垫,李县丞主动开口。 “听闻杨老板打算在我县大肆置业,修建高端会馆,深耕通商产业?”
杨怀点头,端起酒杯浅抿一口。“正是。在下初来乍到,看中平刚地利,想在此扎根长久经商。只是本地规矩不熟,关卡、税目、场地审批,处处需要大人照拂。”
这话听得李县丞心里舒坦。他身为平刚县丞,是知县副手,一县粮马、城防、巡捕、商事税课、商户备案,诸多事务都归他督办,手里握着实打实的权力,寻常富商经商,最怕官府刁难、层层卡审核、随意加税。只要他点头,路路畅通。他若是为难,再大的生意也做不起来。
“杨老板放心。”李县丞拍着胸脯打包票。 “只要你真心在平刚兴业,本官自然会多多照看。有我在,没人敢找你的麻烦,关卡通行、税务审核、场地批地,我都能给你行方便。”
杨怀神色平淡,继续接话,慢慢套话。 “大人爽快。在下此次投入极大,前期置地、建楼、装修、养人,少说也要投几万两银子。” “我所求不多,只求大人日后通商减税、免去无端稽查、会馆地界特许经营,可以给我一路放行。”
李县丞听得眼睛发亮。几万两的大投资,这其中能捞的好处,可想而知。
“好说,都好说!”他连连应声,语气急切。“只要杨老板懂事,本官保你在平刚经商无人掣肘,独一份便利!”
杨怀微微颔首,话锋一转:“大人便利,在下自然不会让大人白忙活。” “我新建的会馆、通商铺面,所有营收,日后分大人一成干股。不用大人出本金,不用大人打理经营,坐等分红即可。”
一成干股!
这话一出,李县丞呼吸都急促了。他现在穷得底掉,别说分红,就算是几两碎银都能解燃眉之急。这可是源源不断的长期进项,一辈子都吃不完的好处。
但他还想多要一点,借着自己的权力压价牟利。
“一成太少了。”
李县丞摇了摇头:“杨老板,你这摊子铺得大,日后肯定是日进斗金。我平刚商事一把抓,你的生意全靠我保驾护航。” “最少五成干股。另外,前期你需私下给我两万两纹银,有了这个交情,我保你生意稳如泰山,没人能动你分毫。”
赤裸裸的权钱交易,明晃晃的索贿受贿。 没有半点遮掩,说得直白又贪婪。
留声机依旧在静静运转,将这番利用职权谋私的对话,完整记录在册。
杨怀面露不悦:“六成股份、两万两现银,数额不小啊,李大人,如果我给您这些,那我还挣什么钱啊?我又何必还开会馆呢,我直接把钱给您,然后我消失多好?”
杨怀也感觉话说的有点过,立马跟上补了一句: “在下初次与大人合作,需要权衡利弊,让我回去考虑考虑,再给大人答复。”
就是这句推脱,直接把心急的李县丞逼得慌了神。
他现在太缺钱了。家底被掏空,各项开销、家里用度、手下打点,处处要用银子。再捞不到钱,他这个县丞的日子都维持不下去。
一听杨怀要考虑,生怕这只鸭子飞了,李县丞瞬间急了,脸色当场就变了,语气带着明显的威胁。
“杨老板!”
“生意场上,最讲诚意!本官已经给你许诺所有便利,你反倒犹犹豫豫?我把话放这,你想在平刚扎根做大事,离了我,寸步难行!”
“你好好掂量掂量,是乖乖配合、大家一起赚钱,还是执意不懂事,到最后生意干不起来,反而还落个血本无归!”
杨怀脸上依旧不动声色,不慌不忙。“大人不必动气,经商求财,谨慎为本。我三日内,一定给大人个准信。”
见杨怀态度松动,李县丞这才压下戾气。 他也不敢逼得太紧,万一真把金主逼走,自己去哪找现成鸭子去。
接下来两人又虚与委蛇聊了片刻。李县丞不停画饼,许诺各种特权,变相索要好处。杨怀全程顺水推舟,耐心陪聊,不漏半点破绽。
酒菜过三巡,场面看似和气融融,实则所有罪证,已经全部落袋。
宴席结束,杨怀客气送别李县丞,等人彻底走远。
摇机的手下停下动作,小心取出录音蜡筒,妥善收好。“杨先生,全程录完。”
杨怀点头。“回小院,交给花心、张岩二位大人。”
一行人不多停留,即刻离开临江楼,折返提前落脚的僻静小院。
此时小院里,花心、张岩守在院内,早已等候多时。王大彪蹲在墙角,不知道在哪整了个羊头啃的正香。
看到杨怀一行人回来,众人立刻围了上来。
杨怀不多废话,直接把录音蜡筒递出,将整场饭局经过简单复述一遍。 从李县丞主动索贿、索要六成干股、两万两现银,到最后仗权威胁商户,所有事情一一说清。
张岩凑上前满脸惊奇:“这东西能把人说的话都记下来?就这么一个圆筒,能有这般神异?”
画心缓缓点头:“这是老爷拿出来的奇物,旁人闻所未闻。”
一旁抱着羊头的王大彪凑过来:“老爷拿出来啥都不稀奇。”
画心应声附和:“没错。”
张岩听罢,也跟着点了点头。
听完杨怀讲述所有经过,张岩搓着手掌贱笑着说道:“太好了!有这段录音在手,我看这狗官怎么死!也不用上报老爷了,直接拿着录音去找李县丞!”
“这老小子要是不听我们摆布!敢不配合,直接把罪证捅去府衙,让他彻底完蛋!”
张岩向来做事干脆、喜欢直来直去,在他看来,证据确凿,完全可以直接拿捏李县丞。
一旁的花心却轻轻摇头,持不同看法。
“不妥。”
张岩皱眉看向他:“怎么不妥?罪证都齐了,还留着干什么?”
花心接过录音蜡筒,拿在手中细细端详。“咱们此番布局,从头到尾都是老爷的安排。泼宅、闷棍、抄家、布流言、设饭局、录罪证,步步都是老爷算计好的棋。” “事已至此,全套证据完整落地,咱们没有资格自作主张收尾,最主要老爷说过这蜡筒娇贵,一旦磕碰损毁,咱们手里的证据就没了,万万不能鲁莽行事。”。”
他抬眼看向众人。“现在最稳妥的做法,就是原样保留所有录音证据,不擅自行动。立刻返回宁城,把所有经过、上报老爷。”
“局是老爷布的,收尾怎么收、怎么惩办李县丞、全部交由老爷定夺。”
张岩依旧不服。“机会摆在眼前,趁热打铁最好!等来回上报,耽误时日,夜长梦多!”
“老爷做事有老爷的章法。”花心语气坚定。“我们是属下,只负责办事落局,不负责擅自定局。”
两人意见彻底相悖,一个主张当场发难、强势拿捏,一个主张静待指令、交由白胜雪决断。
小院之内,气氛瞬间僵持。
一旁啃羊头的王大彪擦擦嘴,看看张岩,又看看花心。
一边是趁热打铁、强势收网的激进思路。 一边是谨遵号令、稳步落局的稳妥思路。
两套方案,各有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王大彪把啃完的羊头往外一扔:“我回去找老爷吧,看你俩也拿不定主意,切,啥也不是。”
花心和张岩当时就愣住了,长大了嘴,愣愣地看着王大彪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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