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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知彦亦看向傅其纾，比起刚刚远远望去，此下的她妆容甚是精致。早已不是从前那个穿着学生装，抱着书本跟在姐姐身后的小姑娘了。
只是那双眼睛，仍依稀留着几分旧日的稚嫩。
赫知彦看了她片刻，淡淡颔首，客气得像是初次见面。
“傅二小姐。”
傅其纾喉咙一哽，垂下眼去，不敢再看。
“赫少帅。”
邱君山的眼眸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朗声笑起。
“哈哈，二位怎会如此生疏，之前听纾纾说，她可是要唤少帅您一声姐夫的。”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静了一瞬。
周遭几人的神色都微妙地变了变。
邱君山与对面的藤井源一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没料到赫知彦见到傅其纾会如此冷淡。
赫知彦却没有接邱君山的话，视线盯住傅其纾，语调平静，听不出喜怒。
“傅小姐刚才在台上一番话，究竟是傅小姐自己的意思，还是旁人替你备好的说辞？”
傅其纾睫毛轻轻一颤，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邱君山就在身侧，笑着拍了拍傅其纾的手臂，动作亲昵得仿佛一个长辈对晚辈的鼓励。
“赫少帅，电影宣传自然有统一的口径，不过纾纾的回答，都是她自己的理解。”
赫知彦将邱君山的动作落入眼底，再次抬眼凝向傅其纾。
“傅小姐如今站在台前，万众瞩目。可往后接戏，还是要多留意剧本。”
傅其纾脸色微微一变，唇瓣抿紧。
赫知彦眉心蹙起，带着兄长般的劝诫，终是语气重了几分。
“一个演员，可以演出戏剧里的人生，却不能连自己的判断也一并交出去。有些路，看着繁花铺道，可脚下究竟是坦途还是深渊，总要自己分辨。”
他知道，今晚恐怕没有机会与她单独说话。
邱君山寸步不离，藤井又在一旁虎视眈眈。
他若表现得急切，反倒被动。
眼前这个少女，是傅其桢的妹妹，亦是他看着长大的。
所以，无论如何，他总要借眼前几句话提醒她，警示她，不要一错再错。
傅其纾喉间发涩，她挽在邱君山臂弯里的手指蜷了蜷，侧眸看向他。
邱君山脸上笑意始终儒雅，可那双眼睛里的警告，只有她看得懂。
她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了回去，重新扬起笑容。
“赫少帅说得是。能够参与《春兰》，是我的荣幸。这部电影让更多人了解彼此，增进中日两国友谊，也是我所期望的。”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觉得这番话陌生得可怕，心口一阵阵发闷。
赫知彦眼底的温度，渐渐沉了下去。
藤井源一在旁边听着，圆框后的眸子精光一动，端起酒杯，笑着打起圆场。
“赫少帅对年轻演员颇为关心。既如此，不如请少帅也为今晚说几句话？”
说着，他朝舞台方向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您是沪海军政界的重要人物，又与纾纾小姐有旧识。若能上台谈谈对中日文化交流的看法，相信在场诸位都会很感兴趣。”
周遭宾客将这番话听得分明。
赫知彦亦心里透亮，藤井打的算盘他一清二楚，只要他上台说几句场面客套话，便等于为这场酒会、为《春兰》作一份官方背书。
满场记者相机林立，明日报纸上一张照片，就能变成日方手里最有用的照片。
倘若他拒绝，又会故意被解读为他不愿支持两国文化交流。
曲霄原站在身后，眉心微动，正要开口替他婉拒。
赫知彦却先一步笑了，神色从容。
“藤井先生盛情相邀，赫某便不推辞了。”
藤井眼底掠过一丝惊喜，随即再次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请。”
赫知彦朝前迈了一步，路过傅其纾时，声音不高，只她听得真切。
“傅小姐刚才说，希望电影能让更多人彼此了解。”
傅其纾心头一紧，呼吸滞了半拍。
赫知彦望向舞台，神色端凝，一身沉静的锋芒蓄而不发。
“我恰好也有几句话，想借今晚这个机会说一说，你也好好听一听。”
说罢，他朝舞台走去，曲霄原立即跟上两步，随后停在台下。
邱君山看向藤井，眉头微微一动，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藤井却仍浅浅笑着，甚至侧身，向众人示意赫知彦上台。
在他看来，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中国军官，愿意出席这场酒会，又肯登台讲话，至少说明不打算驳他们的颜面，至多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客套话。
但无论说些什么，都足以成为明日新闻里值得大书特书的一笔。
舞台上的主持人连忙上前，将话筒递给赫知彦。
“下面，让我们有请沪海警备司令赫少帅，为今晚的电影文化交流活动致辞！”
掌声再次响起，台下的人纷纷抬起头，闪光灯接连亮起。
赫知彦走到舞台中央，灯光从头顶直直落下，映亮他英挺的眉眼。
他神情肃穆，身上不见军装，可经年在沙场磨砺出来的凛然威严，顺着挺拔的站姿漫开，压得四周喧嚣都轻了下去。
他抬手接过话筒，视线缓缓扫过台下，掌声慢慢平息。
“今晚受邀赴会，赫某很荣幸。”
藤井源一唇边笑意稍稍舒展，端着酒杯的手也放松了些。
赫知彦眸中隐隐透出一丝冷色。
“刚才听了几位主创的发言，也听了傅小姐谈及《春兰》的创作初衷。电影讲两国相知、合作与友谊的故事。友谊自然可贵……”
台下有人点头，藤井源一也跟着轻轻鼓掌。
赫知彦盯紧台下众人的黑眸越发清亮，忽地闪过一抹锋利。
“不过，赫某有个疑问。电影结局，两个隔阂分歧的年轻人，两个有旧怨的家庭，最后握手言和。”
他声音清晰有力，一字一句，传遍整个大厅。
“可现实，不是电影。”
一句话落下，宴会厅里渐渐沉寂。
赫知彦黑眸中突绽逼人寒芒，话语突然重得压人。
“现实中的土地，不会因电影里的和解，就自动归还，现实中的枪炮，也不会因换了温情的包装，就变得无害。”
他稍稍停了一瞬，目光凌厉地扫了一眼。
“若有人借着电影、慈善和文化交流的名义，嘴上说着提携、互助，暗地里却觊觎我们的河山，步步蚕食我们的土地，那么，这样的友谊，从何谈起？”
霎时，台下响起一片窸窣声，宾客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赫知彦会说得这般直白。
几名日本商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藤井源一也缓缓放下了酒杯。
“真正的文化交流，该是平等的。你带来你的艺术，我们也拿出我们的东西，彼此欣赏，互相尊重。”
赫知彦微微侧身，视线再次落在舞台背景板上那幅《春兰》海报。
“可若有人借着文化交流的名义，左右舆论，粉饰现实，慢慢消解国人防备……又借拍摄、商贸、慈善这些冠冕堂皇的名目，窥探我们的港口、铁路……”
台下那些轻松的神色已经全然变了，记者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笔尖停在纸面上。
藤井源一与在场的一众日本人的脸色都沉得难看至极。
赫知彦目光犀利如剑，明晃晃隔着台下人群，直直盯向藤井源一。
“如此，这便不是文化交流，也不是友谊。”
他神色转厉，眸中顿时凝起冷冽杀意。
“这叫别有用心。”
宴会厅里顷刻鸦雀无声，只有记者们很快重新举起相机。
赫知彦站在灯光中央，神色没有一丝动摇。
“赫某是军人，不懂电影，也不懂什么高深的艺术理论。但我知道，军人守国土，百姓守家园。若有人一边高声和平，一边把枪炮运进别人的土地，一边畅谈友谊，一边却谋划别的勾当……”
赫知彦扫过众人，那双眼睛沉静而锐利。
“无论他们把这层包装做得多漂亮，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他凛然抬起下颌，掷地有声。
“侵略就是侵略。不会因换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就变成友谊。”
霎时，全场像是被按下静音键。
侵略就是侵略，此话说的如此直白。
再没有了掌声，也没有了闲谈，只剩下相机快门接连不断的脆响。
“咔嚓。”
“咔嚓。”
记者们同时举起相机，对准舞台中央的赫知彦，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赫少帅这是……当众撕破脸？”
“他是在警告吗？”
“赫少帅竟敢在这样的场合下说这些……”
前排的几名中国商人神色变幻，彼此交换着眼神。
在这样明晃晃亲日的场合，他赫知彦直接撕破脸皮？
藤井源一仍站在原处，手里端着酒杯，但杯中的酒液已久久没有晃动。
邱君山更是脸色发僵，他以为赫知彦即便心有不满，也会顾及傅其纾，留几分余地，至少不会在这样公开的场合把话说得如此直白。
可他非但说了，还直接把这部电影和背后的图谋绑在了一处。
这一番话，已经足够让记者明白他的态度。
傅其纾站在邱君山身旁，脸色越发白了起来。
她遥遥望着台上的赫知彦，眼底翻涌震动和惶然。
台上赫知彦已经将话筒放回支架，略微颔首。
“今晚是慈善之夜。若诸位真心想为沪海百姓做些事情，赫某自然欢迎。”
说完他退后一步，没有客套的收尾致谢，也不再多说半句场面话。
这场精心布置的温柔局，已经被他当众撕开了伪装。
台下依旧静得吓人，隔了许久，才有零星几声掌声暗自响起，稀稀拉拉。
转瞬，记者们纷纷往前挤，镜头不停朝着台上追拍。
沪海警备司令，在这场中日电影文化交流酒会上，公开质疑借文化交流之名行窥探，渗透之实的行为，直言侵略不容粉饰。
明日沪海报馆的头条，已然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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