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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周大牛带着宋三和田嫂，直奔回春堂城东的生药大库。宋三在回春堂碾了十二年药，闭着眼都能摸准各处门道。
田嫂是个闷头干活的，手里提着铁铲，脚下走得飞快。
回春堂后库积了半寸厚的尘土，门扇推开，呛得人直打喷嚏。
前头的药架早被官差搬空，只留下几只空木箱。
宋三走到西墙角落，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青砖。
青砖发出空壳的咚咚声。
周大牛上前用铁掀撬开那块厚石板。
底下竟是一间暗窖，里头堆满了半干的麻袋。
麻袋里散出一股草药被水泡透后的馊臭气。
春杏伸手解开一根麻绳，抓了一把碎渣。
“这都是煎透了倒掉的药渣子，留着作甚？”
宋三蹲下身，捻了捻那团黑渣。
“回春堂每年倒出去的药渣，从没扔过一筐。”
“城南收药渣的胡老七，每天赶着驴车按时来拉。”
“儿科开的多是熟地、茯苓和黄芪这些贵料。”
“煎过头遍二遍，药力虽散了，架不住根须还在。”
“拉回去摊在芦席上晒干，再用大碾子磨成灰。”
“掺上两成滑石粉，做成跌打金疮膏，专卖给码头苦力。”
田嫂在旁啐了一口，脸色极不好看。
“那膏药贴在皮肉上，烂得淌黄水。”
“回春堂一年光靠倒腾药渣，白捞四五百两银子。”
周大牛握紧铁掀，额上冒出青筋。
“合着穷人的皮肉不是肉，由着他们糟践。”
林昭昭站在暗窖边，看着那一堆堆发馊的草料。
回春堂能霸住东市几十年，靠的就是这种吸骨髓的烂招。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慢条斯理的咳嗽声。
一个穿油布短褂的矮胖汉子踱进院子。
汉子约莫四十来岁，嘴唇微厚，手里捏着两枚铁核桃。
身后跟着三个挑空箩筐的粗壮脚夫。
矮胖汉子朝堂内拱了拱手，面皮上堆出市侩的客套。
“小人胡老七，给林掌药请安。”
林昭昭打量着来人，没接他的话头。
胡老七也不恼，转动着手里的铁核桃。
“回春堂倒了，宋世青是罪有应得。”
“可这做药的规矩，历来都是一辈传一辈。”
“城东城西七十多处散铺，用的可都是小人送去的底料。”
“码头扛大包的汉子，身上磕碰破了皮，哪买得起三钱银子的好药膏。”
“五文钱一贴的膏药，贴上能止血，能顶大用。”
春杏听得柳眉倒竖，两步跨上前去。
“拿烂药渣兑石灰烂人皮肉，你还有脸说嘴！”
胡老七往后退了半步，神色依旧平稳。
“小姑娘火气别太大，咱们做的是利人利己的营生。”
“育儿堂如今接了回春堂的铺子，每日耗掉的药草何止百斤。”
“掌药要是把这些废料白白扔了，每日还得倒贴车马钱。”
“不如照着先前的规矩，全交由小人拉走。”
“往后按月给育儿堂交二十两养堂银子。”
“药膏的封皮上，只要盖个育儿堂下属分料的印子便成。”
周大牛手里的铁掀往前一顿，砸在青砖地上。
“想借咱们姑娘的牌子卖假药，你打错了算盘！”
胡老七没理会周大牛，一双绿豆眼只盯着林昭昭。
“林掌药是个聪明人，应当晓得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
“这京城里混饭吃的郎中成百上千，不是人人都能吃上公家饭。”
“断了小人的财路打紧，要是断了外头几百号人的口粮，那动静可就大了。”
这是软刀子递话，明摆着是在威胁。
林昭昭理了理袖口上的细葛布边缘。
做官办药堂最怕的是什么，是名声沾了腥臭。
只要在胡老七的假药膏上盖了育儿堂的私印。
往后哪天烂了穷苦人的腿脚，官司全得落在她头上。
若是依了他的条件，自己与宋世青又有什么分别。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胡老七满是横肉的腮帮上。
“胡掌柜这门买卖，做了有十来年了罢？”
胡老七以为她松了口，面色微缓。
“整整十二年，九城地面上，就没出过半点岔子。”
林昭昭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清脆利落。
“既然做了十二年，那也该做到了头。”
“大牛，把暗窖里存下的四十二袋发馊药渣，全抬到大街上去。”
胡老七手里的铁核桃猛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钝响。
“林昭昭，你当真要掀了大家的饭碗？”
林昭昭没看他，转头吩咐宋三。
“把后厨烧水用的大铜锅搬出去，架在长街正中。”
“再去顺天府买十挑干松木，码在台阶下。”
春杏应声就跑，田嫂也手脚麻利地去搬空箩筐。
宋三常年在回春堂看人脸色，此刻手脚竟比平日快了三分。
半个时辰后，东市正街的青石板路上围满了人。
整整四十二只散发着恶臭的麻袋，被齐齐划破了口子。
发黑腐烂的药渣倾倒出来，在地上堆成了三座小丘。
围观的街坊邻里纷纷掩住口鼻，指指点点。
周大牛手里高举着那张从暗窖搜出的旧药方。
“各位街坊开开眼，这是回春堂用了十二年的化瘀膏底料！”
“全是拿这些发馊变质的烂药渣，混着滑石粉碾出来的！”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一片骂声。
几个常年在西门码头扛货的苦力挤上前，脸色铁青。
“难怪我贴了他家的膏药，背上烂了一个月的疮！”
“黑心肝的王八羔子，老子还以为是自个儿体虚受不住！”
林昭昭站在铺门前的三级石阶上。
她身侧摆着一叠盖了顺天府大印的白纸告示。
“育儿堂承办官药，立堂本意是为了护持妇幼与平民。”
“凡我堂中各处分铺，煎熬过后的残渣，一律当众焚毁。”
“绝不许半钱废料流出后门，害人性命。”
林昭昭从周大牛手里接过一根点燃的松木火把。
她没有半分犹豫，抬手将火把直接掷入黑色的药堆正中。
干燥的松木瞬间引燃了草药末子。
一股夹杂着草木焦香的浓烟，腾空直窜上屋檐。
灰白色的烟气在东市长街上蔓延开来。
胡老七站在人群后头，两只铁核桃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身后的两个脚夫咬着牙，手缩在袖底想摸短棍。
周大牛横着短斧站在台阶上，国公府的四个暗卫也已现身街角。
胡老七眼皮抽动了几下，不敢在众目睽睽下动手。
火光映着百姓们叫好的脸庞，药渣在烈焰中化作灰烬。
胡老七恨恨地啐了一口焦黑的泥水。
“断了老子的财路，我看你这药堂能撑过几天。”
他扯下脖子上的擦汗布，带着脚夫转身钻入人群深处。
当天午后，南门外聚贤楼的雅间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摆着一壶劣质的烧刀子。
胡老七坐在上首，对面围坐着五个游方郎中打扮的汉子。
这几个汉子常年在南郊各村串乡收生药。
“林昭昭这丫头仗着有官家撑腰，眼里根本没咱们的生路。”
胡老七拍了桌子，茶碗里的浊水溅了出来。
“她把药渣全烧了，外头那些小药摊没了廉价膏药，全得喝西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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