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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富静静立在高台之上，任由潮水般的呼声席卷四野，没有立刻开口。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起，眼底没有亢奋的狂热，只有一份如山般沉的重量。
等那阵震天的呼喝稍稍回落，他抬手虚按，旷野上的声浪才缓缓收歇。
“好。”
他一字落下，清晰送到每一个人耳中。
“既然诸位愿意同我走这一条险路，那我们便定下规矩。”
他声音沉厉，传遍原野：
“此番南下，大军所过，不掳掠民财，不擅入民居，不妄杀无辜。”
“豪强劣绅，只查兼并田产、盘剥乡民之罪。寻常吏民，不曾作恶者，一概不加惊扰。”
“谁若敢恃兵横行，侵扰百姓，无论官职高低，军法绝不轻饶！”
台下将士齐声应和，声如洪钟：
“谨遵大人将令！”
刘大富抬手向南一指，没有半分迟疑：
“江川一地，眼下并无重兵阻拦，即刻拔营！我们先控江川全境，逐县安抚，再传檄昭告天下！”
各营将官轰然应声：
“领令！”
令旗手闻令，立刻挥动主旗，一道道各色令旗接连扬起，讯号顺着阵列飞快向后传去。
刹那间，旷野之上号角呜呜响起，人喊马嘶次第而起。
原本沸腾的人海迅速化作井然有序的行伍，即刻启程，直往南方而去。
刘大富转身，缓步走下高台。
徐文和快步迎上，躬身等候吩咐。
刘大富看着他，神色肃然：
“先生此番不必随军南下。我留五千兵马归你调遣，由你坐镇清源统筹后方。”
徐文和躬身领命：
“遵大人号令。”
刘大富继续开口：
“你将甄选妥当的文官分批送往新收服的各县，安抚百姓、清丈田籍，把分田的政令落到实处。”
徐文和俯首郑重应下：
“属下明白。”
正说话间，一名亲兵快步奔至近前，单膝跪地禀报：
“启禀大人，刘老大人一行人，已经到了。”
刘大富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朝亲兵颔首：
“知道了。”
他没有立刻动身，对着徐文和郑重一揖，语气沉厚：
“我们的后路，便尽数托付于先生了。”
徐文和见状，连忙侧身避让，随即深深躬身回礼：
“大人放心，文和必不负所托。”
交代已毕，刘大富这才抬步，顺着亲兵指引，朝着土坡方向走去。
不多时，坡下那一列风尘仆仆的车马，已然映入眼帘。
沈玉茹最先看见他，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又生生站住。
刘德财、刘大荣、刘大贵也齐齐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一路从江南跋涉而来积攒的风尘，连同方才听闻誓师、得知谋划的震动，全都凝在这一眼对望里。
刘大富走到近前，先对着刘德财深深一揖，又看向沈玉茹，语声放轻：
“爹，娘，一路辛苦。”
沈玉茹嘴唇颤了颤，话到嘴边，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
“大富，你当真…… 要走这条路？”
刘德财静静看着他，看他身后连绵无尽的军阵，许久，缓缓开口：
“你早早传信，催我们举家北上，原来就是为今日。你可知一旦败了，咱们全族，都难逃祸事。”
刘大富看着二老宽慰道：
“母亲放心，孩儿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沈玉茹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娘不求别的，只求你万事当心，保重性命。刀枪无眼，万万不可逞强。”
刘大富望着母亲，语气柔和，意志却没有半分动摇：
“孩儿晓得。大军便要启程南下，爹娘兄长暂且先去关外新城，婉儿临盆就在这几日了。”
这话一出，沈玉茹微微一怔，纷乱的忧思之中，又添了一重沉甸甸的牵挂。
“婉儿要生了？”
“这般紧要的时候，你却要领兵离开？”
刘大富轻轻一叹，目光望向南方。
“早一日起兵，便早一日打碎枷锁，便有更多百姓早一日脱离苦海。”
刘德财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抬眼望向远处猎猎飞扬的青龙大旗，良久，才轻轻点了下头。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你只管去做你认定该做的事，我们能做的，便是不给你添乱。”
刘大富看着父亲道：
“多谢父亲。孩儿定会谨慎行事。”
随后他转头，对着身侧亲兵沉声吩咐：
“先领老夫人在清源城内歇息一晚，明日再动身北上新城。”
“属下遵令。”
亲兵躬身领命。
交代妥当，刘大富朝着父母兄长深深一揖。
“军令已定，大军即刻开拔，军中诸事繁多，孩儿先行告退。”
话音落罢，他不再耽搁，转身大步朝着阵列方向而去。
旷野之间号角渐鸣，各营早已整装待命，甲士归队，炮车起辕，源源不断的人马顺着大路向南开拔。
风卷尘土掠过土坡，沈玉茹攥紧帕子，遥遥望着那道汇入行军洪流的身影，心口沉沉。
刘德财立在一旁，望着长龙一般不断向南延展的队伍，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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