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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笙抱着饭搭子回到司令室的时候，大古已经把高原的调查资料整理完毕。桌上那几顶头盔还摆在老地方。新城撑着桌沿站起身，目光落到林笙怀里的狗，伸手想去摸摸它的脑袋。
饭搭子鼻子凑过去嗅了嗅他的掌心，猛地转头，冲着桌上那盆黄花呲起了牙。
新城的手顿在半空。
“连狗都瞧出来这花不对劲了。”
“从早上就一门心思要除草，拦都拦不住。”林笙往上托了托怀里的饭搭子，“等这事了结，记得给它算份出勤，狗粮可全是我自掏腰包。”
新城扯了扯嘴角，手落在狗脑袋上多揉了两下。饭搭子舔了舔他的指尖，他低下头挠了挠狗耳朵。
林笙本来还想打趣他两句，瞥见新城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桌沿，指节绷得发白，便把狗往他跟前递了递。
“帮我抱会儿，我拿点东西。”
新城伸手接过来。饭搭子扒紧他的胳膊，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那盆花，喉咙里不住发出呜呜的低吼。新城干脆侧过身子，拿后背把那盆花给挡住了。
大古把整理好的资料递过来，林笙翻到标记地下根系的那一页。
“咱们出发前，把这份留给野瑞。地面上的处理完，地下的根也得盯紧，不能有遗漏。”
话说完，他留意到丽娜一直在看大古。
她的头盔就搁在手边，拿起来过，又轻轻放了回去。
“大古，你还是非要去不可是吗。”
大古合上手里的文件夹。
“夜里齐杰拉的活性会下降，这是我们唯一能动手的机会。等到天亮花朵再度盛开，今天发生的一切又会重演。”
丽娜的指尖顺着头盔边缘慢慢蹭过，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挣扎。
“可你也看见了，他们有多舍不得这花。有些人在现实里拼尽全力也求而不得，只有在梦境里才能踏踏实实笑一回。你要是毁掉齐杰拉，在他们眼里，你就是连这仅存的一点快乐都要夺走。”
林笙捏着手里的资料，脑海里闪过真由美方才朝着半空伸手的模样。那只手擦过他的衣袖，虚虚一握，脸上就漾开了笑意。
到现在他都不清楚，幻境里她究竟见到了什么人。
丽娜转头看向林笙，司令室里安静下来。新城抱着狗，垂着眼；野瑞也停下了操作终端的手，全都在听。
林笙把资料搁回桌面，伸手按平卷翘的纸角。方才真由美笑的那一幕，他也感同身受，那些眷恋与不舍，他亲眼见过。
“我懂。梦里面没有痛苦，没有遗憾，所有求不到的都唾手可得。换作是我，我也会贪恋这份虚假的安稳。”
他迎上丽娜的视线，手从纸页上挪开，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胜利队队员。
“可幻境给的，从来都不是救赎，只是逃避。快乐如果要靠彻底抛弃现实换来，那这份快乐本身就是牢笼。我们不是要剥夺谁做梦的资格，我们是要给他们机会，让他们自己亲手拿回属于自己的人生。”
丽娜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反驳。鞋边那片黄色花瓣，她的脚尖轻轻碾了碾。
新城怀里的饭搭子安静了些，新城眉头紧锁，攥着狗背的手松了一丝。野瑞望着主屏上高原民众的画面，神情里满是纠结，不再是全然的笃定。众人心里都已经开始松动。
“我知道去了免不了要挨骂，也清楚大家会很难过。”林笙语气沉稳，没有激昂，却字字清晰，“可我相信人类。我相信大家，总有办法迈出那一步，战胜齐杰拉给的诱惑。只是现在，得有人先把困住他们的枷锁拆开。这件事，我跟大古一起去。”
司令室的通讯提示音骤然响起。野瑞伸手接通讯，试了两次才按准按键。主屏切出现场画面，无数民众正朝着高原涌去，不少人怀里紧紧抱着尚未绽放的黄花。
有人仰头高声呼喊，还有人不停摇晃花茎，盼着花朵再度开放。
屏幕里疯狂的景象，把众人刚刚冒出来的犹豫狠狠压了一截。黑夜流逝，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大古看完传回的画面，拿起自己的头盔。
“我也盼着大家醒来之后，能过得幸福。我没法保证所有人都得偿所愿，但至少得把明天留给他们。总得有人回去照料病患，总得有人归家，看见家里还有人在等候。”
他望向丽娜，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
“等他们有能力自己往前走，再去选择想要的生活。现在的他们，连脚下身处何地都已经浑然不觉了。”
丽娜低下头，看着鞋面上被碾变形的金黄花瓣，最终把脚收了回来，没有说话。
饭搭子在新城怀里挣动起来，朝林笙伸出爪子。林笙伸手把狗接回来，揉了揉它被蹭乱的绒毛。新城的手悬在头盔上方徘徊许久，指尖微微颤动，终究还是没有握上去，可那份抗拒已经淡了许多。
居间惠开口叫住正要动身的两人。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还没批复的报告。林笙路过的时候，她伸手扶住椅背。
“你们今天已经奔波一整天了，先稍等片刻，我们还没有商议出万全对策……”
话说到一半，她望向主屏，眉头越皱越紧。
林笙心里明白她的想法。只要再多一点时间，若是能找出一个两全的方案，她会把队员全部留下来。
可黑夜正在一点点流逝，时间不等人。
“队长，没有两全的方案了。”林笙的语气十分笃定，“拖延换不来清醒，只会让更多人彻底沉沦进梦里。我和大古先赶赴现场。大批民众挤在根系附近，齐杰拉一旦发作，马上就会出现伤亡。”
居间惠抬起头，目光来回落在林笙和大古身上。那句完整的出动指令，依旧卡在喉咙。
林笙刚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她喊自己名字的声音。
她扶着椅背站起身。
“通讯不要中断，遇到状况立刻呼叫我们。”
林笙扣紧身上的通讯器，抬手朝她比了一下。
“开着的，这次全程不会断联。”
他先折返一趟宿舍。
饭搭子脚刚落地就冲到门边，见林笙没有拿牵引绳，又折返过来，拿鼻子拱他的手掌。
林笙蹲下身，把水碗摆到它够得到的位置。
“这次乖乖在家等我，回来再带你出门。答应你的肉，我记着呢，少不了你的。”
饭搭子扒住他的膝盖，舔了舔他的大拇指。林笙挠了挠它的下巴，看着它坐好，才转身出门。
房门合上，门内传来两声轻轻的扒门声响。
他脚步顿了半秒，随即快步追上等候在走廊另一头的大古。
努克父女也在那边。
泰拉攥着父亲的手，外套穿戴整齐，脑后的头发梳理得妥帖，刚好遮住那个需要定期补充精华的接口。
林笙的目光在那处接口短暂停留。
努克察觉到了。
“我们想跟你们一块儿过去。”
他握紧女儿的小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白天我还想着，想亲眼看看这一代人类的结局。刚刚听见大家劝你们放弃行动，我甚至偷偷松了口气。心里想着，只要你们今晚不去破坏，天亮齐杰拉依旧会盛开，我还能带着泰拉，登上飞行器去往别的星球。”
泰拉仰起脑袋看向父亲。
努克看向林笙，嘴角浮起一抹苦涩。
“我活了这么漫长的岁月，依旧会对明天抱有期待。你们要做的事我都懂，可一想到泰拉，我实在做不到毫无牵挂。”
林笙原本搭在背带上的手垂落下来。
大道理他可以说出一箩筐，可看着努克牵着女儿站在眼前，那些说辞，他一句都说不出口。
“齐杰拉必须被毁掉。”
林笙说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这话我得当面跟你讲清楚。你要是打算带泰拉离开，我可以帮你们抵达飞行器的降落点；若是想留在现场旁观，我也可以带你们过去。我没法劝你心甘情愿接受这个结果。”
努克静静看了他片刻，把女儿的手攥得更紧。
“带我们过去吧。留在这里，听着所有人追捧那朵花，连我自己都容易动摇。我想亲眼见证，你们能不能改写这一回的结局。”
泰拉拽住父亲的袖口，往前挪了一小步，看向林笙。
“我会跟紧爸爸，很听话的。”
林笙伸手替她拢好外套领口，挡住通道灌进来的冷风。
“到了地方一定要紧跟着我，离那些粗大的根须远一点。想看什么就跟我说，千万不要自己乱跑。”
大古按开通道大门，示意父女二人先走。
经过林笙身旁时，他抬手轻轻碰了碰林笙的肩膀。
林笙抬眼，望向前面的父女俩。努克侧着头认真听泰拉说话，小姑娘朝窗外指了指，他便顺着方向望过去。
林笙收回视线，跟大古并肩跟了上去。
再次登陆岸边，街边路灯尽数亮起。
车子沿着通往高原的公路向前行驶，越靠近齐杰拉，路边停放的车辆就越多。不少人连车门都顾不上关，抱着黄花就往山坡上面冲。
大古只能把车停在外围。
林笙下车，确认努克父女跟上来，打开随身照明灯，光束打向地面。粗壮的根须拱裂柏油路面，开裂的路片向上翘起，民众却争先恐后跨过裂痕，不断朝着齐杰拉的位置蜂拥。
夜色之中，齐杰拉庞大褐色的身躯伫立在山坡之上。
胸腹处巨大的花朵已经收拢，两侧垂落的藤蔓时不时抽动，抖落大片泥土。有的人站得太近，裤脚被细根缠绕，挣扎两下之后干脆蹲下身，伸手抱住根茎。
林笙快步冲上前，扯开缠住路人裤腿的根须。
“这里太危险，先退到路边去。”
那人一把挥开他的手。
“别碰！我就在这儿等着，天一亮花就会开了！”
“你没看见根刚刚还在动吗？”
林笙指向那根还在缓缓收缩的根系。男人却扑上去死死护住，眼眶涨得通红。
“你们打算弄死它，是不是！我清楚你们打的什么主意！”
这一声叫嚷，引得周围路人纷纷转头。
见到TPC制服，一部分人往前挤过来，还有人把怀里的黄花抱得更紧。一名女人上前拦住大古，手掌紧紧攥住他的胳膊，身体微微发抖。
“求求你们别伤害它，就留这一株就好，剩下的随便你们处理，行不行？”
大古张了张嘴，想要扶开她的手臂，手却停在了半空。
女人以为他松口，眼中瞬间燃起光亮。
“我可以就守在这里，绝不捣乱。只要明天花还能绽放……”
林笙咬紧牙关，伸手扣住男人肩膀，硬生生把他从根系旁边拽开。
男人拼命挣扎，鞋跟在地面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就在下一秒，方才他蹲坐的地面轰然塌陷，细根猛地回缩，泥土顺着裂口簌簌往下掉。
男人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林笙松开他，指向完好的外侧路面。
“退到那边去。就算你要等，也得保住自己的性命。”
旁边有人拉走失魂的男人，他还在频频回头望向塌陷的土坑。
大古扶着那名女人绕过裂缝，把她安顿在人群外围。女人还想继续哀求，大古朝她微微颔首，转身走到林笙身边。
林笙看见他手套手背的位置，被抓得满是褶皱。
“我们往侧边撤。”
他招呼努克父女往侧面高地的土埂走，这片地势凸起，可以避开蔓延到公路的根须。确认脚下地面没有塌陷风险，才把照明灯交到努克手里。
大古跟上来，直到树木隔开人群的视线，才停下脚步。
远处民众的呼喊穿过树林传过来，一声比一声焦灼。
“刚刚她抓着我的时候，我差点就答应她了。”大古垂着头，神色满是煎熬，“我明明知道该怎么做。可她把全部的期盼都寄托在那朵花上，我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林笙背靠树干，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他想起司令室里新城攥紧桌沿的手，还有丽娜迟疑徘徊的模样。
“我也一样说不出来。可安慰代替不了现实。梦再美，终究不能替人过完一辈子。”
大古越过树梢望向外面，那朵闭合的巨型花朵依旧清晰醒目。
“幽怜以前跟我说过，光之巨人不会干预人类的抉择。今天亲身面对这些人，我才算真正体会这份为难。”
他手探进衣服内袋，握住神光棒。
“可她也说过，我既是光，同样也是人类。”
林笙站直身体。
大古的拇指慢慢摩挲神光棒的边缘，之前微微颤抖的手彻底稳住。
“我想把大家带回现实，希望以后还能看见所有人在司令室说笑。就算往后依旧会有数不清的麻烦，就算总有无力拯救的人……我还是希望能和大家一起，踏踏实实地活下去。”
听着这番话，林笙胸口憋了一路的烦闷稍稍散开。
“那就放手去做。你也是活在这个世界的普通人，未来也属于你。所有人都在诉说自己的渴求，你当然也有权做出你的选择。”
大古抬眼，嘴唇轻轻抿起，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浅笑意。
林笙抬起拳头，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再这么愁眉苦脸，我都要怀疑，最后掏钱请客的人要变成你了。”
“那你最好多备点预算。”大古握紧火花棱镜，“今天这顿，我可得好好吃回来。”
“没问题，等结束随你敞开吃。”
林笙解开枪套，取出奈克瑟斯能源爆破枪，扫视一眼公路方向。
“你去牵制齐杰拉，我负责疏散人群。根系边上还有不少人，战斗尽量别往公路这边引。等民众全部后撤，我过来帮你。”
大古顺着他示意的方位确认完人群分布。
林笙转身准备冲进树丛，又回过头。
“大古，不要把所有人的指责都自己扛下。这件事，我也有一份。”
大古望着他，眼中一亮。
“那你可别想跑，明天民众找上门，我直接把你推出去一起挨骂。”
林笙笑着摆了摆手，穿过树丛奔向混乱的人群。
身后骤然爆发出耀眼光芒。
巨人降临高原。
巨人双脚重重踏落，震动顺着地面传到脚下。林笙伸手扶住险些摔倒的路人，抬眼望去，迪迦迈步直面齐杰拉。
人群短暂陷入死寂，随即铺天盖地的叫喊炸开。
“迪迦！不要毁掉齐杰拉！”
“我们还需要花粉，你不能伤害它！”
不少人挥舞双臂，拼命想要吸引巨人的注意，更有甚者不顾一切朝着齐杰拉冲过去，妄想以此逼迪迦停手。
林笙快步上前，横身拦住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
“全部退到公路外侧！底下全是盘根，不要再往前挤！”
一名男人想要从他身侧钻过去，林笙扣住他的胳膊，借着他前冲的力道把人拽到安全地带，后背结结实实挨了重重一推。
“你让开！迪迦要杀死齐杰拉！”
“藤蔓随时会扫过来，你们待在这里会被波及，快往后退！”
林笙把男人推到后撤的人群当中，转头又拦下另一个想要往前冲的人。
头顶传来呼啸的破风声！
一根粗壮的藤蔓横扫而来，卷起飞石碎土。
林笙迅速抬起左臂，奈克瑟斯武装迸发银色能量，一道屏障横亘在公路和人群中间。
轰——！
藤蔓狠狠砸在土坡之上，飞溅的碎石噼里啪啦撞在能量屏障上，溅起漫天火花。
方才还执意冲锋的几个人吓得下意识缩起身子。
林笙稳住手臂，隔着屏障望向战场。
迪迦已经抓住挥来的藤蔓，向外拽开，避过面前张开的花。他沉下重心，一拳砸向齐杰拉的躯干。
褐色的表皮迸出碎屑，庞大的身体向后晃去。
身旁骤然响起哭喊。
“住手啊！求求你，别再打了！”
林笙握枪的手收紧。
巨人的动作停了一瞬。
迪迦转过头。林笙顺着他的目光看见那些拼命摆动的手，忽然想起许多次战斗结束，人们也是这样仰头望着他，争着挥手，追着喊他的名字。
这次，他们求他停下。
林笙向前跨了一步，举高空着的那只手，朝大古打出继续的手势。
身旁有人扯住他的袖子。
他没有回头。
迪迦收回视线，重新迎向齐杰拉。
土埂上，努克握着照明灯，灯光已经垂到了脚边。
“他真的动手了……”
努克望着巨人，女儿拉了他的手，他才缓缓握回去。
“我见过那么多光之巨人，从来没有谁这样做过。他听见人类的选择，仍然留了下来。”
林笙扶着被人扯歪的枪身，将屏障向外挪了些，给后面的人腾出退路。
他仰起脸，看着再次迎上藤蔓的迪迦。
“大古，你是人类，也是光。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吧。”
齐杰拉的花骤然撑开。
黄色花粉迎面喷向巨人，几条藤蔓同时扬起。林笙立刻收回视线，护着身旁的人往路外退。
“别挤，前面让一让！跟着灯走，那边的地面没裂！”
努克回过神，抬高照明灯。泰拉抓紧父亲的衣服，站到他身侧，朝退来的人伸出手。
林笙将最后一个绊住脚的人扶上土埂，再次转身。
一道藤蔓正沿着地面扫来。
他抬起能源爆破枪，迅速锁定那截扭动的茎蔓，扣下扳机。
枪口骤然迸发出一道光弹！
砰！
光弹准确命中藤蔓，爆开的能量将其当场炸断。断裂的茎蔓抽搐着砸向路沿，溅起大片泥土。
断口前方，那盆被人死死抱住的黄花晃了一下。
抱花的人怔怔抬头，看见林笙挡在他面前，又举起了枪。
远处，迪迦已经冲进黄色的花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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