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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蹄踏碎野坂峠山口最后一道腐朽的木质拒马，漫天黄尘顺着两山夹峙的狭长风口倒卷而回，扑打在两万七千名大明将士的铁甲叶上。早春的石见国南境寒气逼人，两侧拔地而起的崇山峻岭遮蔽了大半个西沉的残阳，幽深的黑松林在凛冽山风中哗哗作响。
距离五月二十日台风封海的死线又近了一日，全军上下都压着在陌生群山里速战速决的紧迫感，谁也不敢在这异国深山里多耗半天工夫。
三百名被挑出来推独轮粮车的长门国降卒缩着脖子，赤裸的脚板踩在结了一层薄冰的碎石山道上，冻得脚趾头通红发紫。
这群降卒心里头七上八下，既怕两侧密林里突然射出自家大内氏守军的冷箭，又怕走慢了半步被身后的明军督战队一刀砍掉脑袋。
被一根浸油麻绳串着手腕的大友亲世与岛津忠平跟在马队旁，身上单薄的粗布直垂早已被汗水和泥浆糊透，紧贴在皮肉上。
被山口的穿堂冷风一吹，两人牙齿上下磕碰得咯咯直响，只顾着低头盯紧脚下的车辙印，生怕指错了半步岔路被当场剁成肉泥。
前锋千户袁进带着十几名甲士，从山口左侧一座坍塌了半边的山神破庙里钻了出来，靴底在碎石上踩得咔嚓直响。
两名军卒架着一个右腿被落石砸得血肉模糊、浑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倭人老汉，随手扔到了路边的碎石堆上。
秦王朱樉骑在马背上斜睨了一眼那个出气多进气少的老残废，嫌恶地皱起鼻子，右手握住腰间金柄宝剑的剑柄便往外抽了三寸。
“袁进你也是闲得慌，咱们大军急着赶路去挖银山，你从破庙里头拖这么个断了腿的糟老头子出来干什么？”
“赶紧一刀抹了脖子扔进山沟里喂狼，别在路中间挡着本王的马蹄子！”
林远勒住胯下枣红战马的缰绳，视线越过朱樉宽厚的肩膀，落在了那名老汉抠进泥地里的十根手指头上。
那老汉粗糙皲裂的指甲缝里头，塞满了洗不掉的青灰色铅粉与亮晶晶的细碎矿砂，虎口处更是结着一层常年握持铁凿开山才会磨出来的厚茧。
“殿下且慢动手，把刀收回去。”
林远翻身下马，迈步走到那名冻得嘴唇发紫的老汉跟前蹲下身子，伸手捏起老汉的右手腕翻看了一下，随即转头冲着后队的随军医官招了招手。
“拿一碗热羊肉汤过来灌下去，再让医官用夹板把他的断腿固定包扎好。”
“这人不是寻常逃荒的山民，他指甲缝里嵌着的是伴生辉银矿的铅灰，是个常年在石见银山里头下井刨石头的老矿夫。”
朱樉闻言松开剑柄，好奇地凑过来探头瞅了瞅老汉乌黑的手指头，啧啧称奇地拍了一下马鞍。
“先生这双眼睛可真是神了，隔着两丈远连他指甲缝里头藏着银子渣都能瞧清楚！”
林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从怀中摸出那册从大内义弘马车暗格里缴获的朱笔防务总册，随手翻开了绘着山川走势的第一页。
他的脑海里早已将前世石见银山与山吹城的立体地形，同册子上的兵力标注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每一条盲道都清清楚楚。
而此时前方山林哨卡里的大内氏留守番卒，还把他们当成寻常抢掠一番就会退走的沿海海寇，妄图靠着山道上的几座木栅栏挡住天兵去路。
信国公汤和骑马走上前，抬头打量着前方黑黢黢的深山峡谷，抬手按住了还想催马往前冲的朱樉，沉声下达了扎营止步的将令。
“殿下莫要贪快，这石见国群山环伺，道路比长门国还要险恶十倍，天色眼瞅着就要黑透了，咱们绝不能摸黑往敌人的口袋阵里头钻。”
汤和转过头看向林远，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点在了防务总册的首页上。
“定远侯，这册子上头写着大内氏围绕银山一共修了十几处大大小小的砦堡，咱们初来乍到，不可大意。”
“老夫以为大军当先在野坂峠高地立起木盾扎营，即刻派出三拨精锐夜不收带着图册散进石州街道沿线，把前头石见城和各处山头哨卡的虚实摸个底朝天再动身。”
林远颔首赞同老国公的稳妥处置，目光冷冷地扫过蹲在路边瑟瑟发抖的大友亲世与岛津忠平。
“老国公所言极是，不过这山路九曲十八弯，光靠咱们自己的斥候探路还不够。”
“有些带路的恶犬要是暗中起了坏心思，跟大内氏的残兵勾结起来把咱们往绝壁死胡同里头引，岂不是耽误了军国大事。”
林远抬手指了指千户袁进腰间的百炼新钢战刀，对着两名吓得魂不附体的倭国大名下达了分押令。
“袁进，拿刀把他们两个手腕上的绳子割开，你现在点齐两千名士卒，用铁链子栓住岛津忠平，押着他先行前出二十里探路拔砦。”
“大友亲世就留在中军大帐外头的木桩子上绑着，一旦前头山道有半点埋伏诡诈，本侯先在中军砍了大友亲世的脑袋，你再在阵前把岛津忠平剁成肉酱！”
岛津忠平听见自己要被铁链子拴着去前头趟雷，两腿一软差点瘫进泥坑里，裤裆里头瞬间窜起一股凉气。
大友亲世更是吓得冲着岛津忠平拼命磕头，哭喊着求这位昔日盟友千万看准了路标走，万万不可害了自己性命。
就在袁进拽着铁链把哭丧着脸的岛津忠平押出山口的时候，后方火堆旁那名喝了两大碗滚烫羊肉汤的石见老矿夫终于缓过了一口气。
老汉挣扎着翻过身，跪在山西老矿工头子老陈头跟前，把干瘪的额头磕得砰砰直响，一连吐出一堆日语，通译连忙翻译。
“这位天朝的老大人，小老儿名叫甚兵卫，在仙山银矿里头给大内家凿了三十年的石头。”
“方才那两个武士老爷指的石州街道半点没错，顺着这条主道往北走上百十里地，就是大内家重兵把守的山吹城和仙山大银矿！”
甚兵卫捧着手里剩下的半块白面肉饼，感激涕零地冲着林远和老陈头比划着山势走向。
“大内家的监工平日里不拿咱们矿夫当人看，三天两头拿皮鞭子抽死人，小老儿就是因为砸断了腿没法背矿石，才被他们扔出山等死的。”
“只要天朝的贵人肯留小老儿一条活命，小老儿愿意带着各位大人去找山吹城东面山涧底下的三处富矿露头，那地方连矿洞都不用掏，扒开上头的青苔腐土就能直接拿铁镐刨出成块的白银！”
老陈头听得眉开眼笑，转身冲着林远抱拳请示，林远当即准允将这名识途的老矿夫编入矿工营随车同行。
前行开道的千户袁进押着战战兢兢的岛津忠平顺着山谷官道一路急行，山林间的暮色越来越浓。
沿途两处设在山口高坡上的大内氏木栅哨卡里头，总共只有五六十名上了年纪的老弱足轻在围着火盆烤火打瞌睡，连巡山哨兵都没派。
新军将士甚至没动用炮，只用子母铳远远放了两轮齐射，便将这两座警戒木砦连根拔起，主力大军随后跟进，在夜幕彻底降临前稳稳扎进了阿东町德佐一带的背风河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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