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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鞭浸泡在混着黑血的泥水里。大内义弘扯动缰绳，胯下战马前蹄发力，直接踏碎了那截竹鞭。
他的手背青筋凸起，抓起刀柄，再次将腰间的长曾祢太刀拔出半截。
“赤间关的库房里，还堆着今年刚收上来的十万贯海贸铜钱和三万石军粮！”
“那些家底，绝不能让明国人搬上船！”
首席家老陶弘护顾不得擦拭袍角溅上的碎瓷与酒液，连滚带爬地扑到马镫旁。
他仰起脖子，冲着马背上的主君高声进言。
“主公，明军刚用大炮轰破下关水寨，一万多步卒才涉水登岸，此刻脚底下的泥水还没干透，正是阵脚最乱的时候！”
“咱们手里这两万儿郎全是养精蓄锐的生力军，只要丢下笨重的攻城撞车与楯板，一人带三天干粮轻装急行。”
“赶在明军立起木栅前冲到滩头，定能把他们全数赶回海里喂鱼！”
陶弘护喘了口气，指着西方官道继续怂恿。
“明军跨海而来，全仗着船坚炮利，一旦到了陆地上短兵相接，他们那些笨重的火炮根本来不及架设！”
“咱们两万武士一人一刀，也能把那群明国人剁成肉泥！”
大内义弘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珠子扫过校场上两万名惊魂未定的武士，刀锋直指西侧官道。
“传令全军，所有攻城大车、重型竹束一律就地劈碎烧毁！”
“每人只带长枪太刀与三日饭团，即刻向西急行军，日落前赶不到长门边境者，无论番头足轻，立斩不赦！”
“谁敢在路上掉队半步，督战队当场取其首级！”
两万名大内氏军卒在督战队鬼哭狼嚎的挥刀催促下，慌忙扔掉肩头沉重的攻城木料。
无数装满石块的竹笼被弃置路旁，大军顺着出城的官道，乱哄哄地涌向西方。
百里之外的下关水寨废墟滩头上，海风卷着尚未散尽的硫磺焦气刮过碎石岸线。
大友亲世与岛津忠平被一根拇指粗的浸油麻绳串着手腕，蹲在被舰炮轰塌的半截青石望楼墙根下。
两人看着周围进进出出的藏青色身影，心里头直犯嘀咕。
一万名率先登岸的大明新军步卒，并没有像当初在博多湾那样刨坑立木墙。
他们只是将三千面包铁大木盾呈半圆形摆在浅滩外围，更多的辅兵正忙着从平底驳船上往下搬运一筐筐铁镐与轻便的独轮木车。
“大友大人，明军连道挡箭的木头栅栏都不修，大内义弘手里头可是捏着两万本土精兵。”
“山口城离这儿不过百十里平路，万一明天大内家的骑兵顺着官道冲过来，咱们俩绑在这滩头上，岂不是要先一步被大内义弘剁成肉酱？”
岛津忠平用肩膀碰了碰身旁的同伙，嗓音发紧。
大友亲世盯着不远处正在发放食物的明军伙夫营，喉头动了动，低声回了一句。
“你我如今皆是戴罪之身，连身上的甲胄都被扒光了，除了指望定远侯手里的火炮，还能有什么活路？”
“把嘴闭严实些，莫要惹恼了旁边看守的明军军爷，否则不用等大内义弘杀过来，咱们现在就得人头落地！”
滩头东侧的背风沙窝里，水师后营的百户正领着几十名双腿浮肿、走路一瘸一拐的老船工与海战伤卒走下跳板。
一名随军副将凑到正在巡视的林远跟前，抱拳请示。
“侯爷，这八十多名老船工和伤兵在海上吹了几天冷风，腿脚都肿得穿不进战靴。”
“咱们接下来要往内陆拔营，带着他们太拖累行军步点，不如全都塞进那几艘缴获的倭人破关船里头锁起来，等打完了仗再回来接应。”
林远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些裹着破棉被、嘴唇冻得发紫的老船工，伸手拨开副将按在刀柄上的手。
“这些老船工是替咱们大明跨海掌舵才落下的风寒，岂能跟货物一样丢在破船里自生自灭？”
“传本侯令，拨五名随船医官与两百名老卒留守下关水寨，把岸上没烧毁的倭人库房清理出来盘上火炕！”
“伙夫房刚熬好的头锅老姜羊肉汤，先紧着这批伤病号和老陈头的矿工兄弟，一人盛满两大碗！”
林远亲自走到一名年过五旬的江南老舵工面前，伸手替他紧了紧肩头的棉被。
“老丈安心在岸上养伤，本侯已经让人把高丽参和驱寒药材都留在了医官处。”
“等咱们平了本州岛的银山，还得靠你们这些老把式掌稳船舵，把满船的金银平平安安送回龙江关！”
那八十多名原本以为要被丢弃的老船工听见这话，不少人当场红了眼眶，挣扎着想要下跪磕头。
“谢侯爷活命大恩！”
“小人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定替侯爷把大福船看护得妥妥当当！”
林远挥了挥手，让亲卫将老船工们一一搀扶进了挡风的石屋。
半柱香后，滩头中央临时支起的牛皮帅帐内，四盆炭火将海风的湿冷隔绝在外。
秦王朱樉正围着沙盘摩拳擦掌，手里的金柄短剑在代表下关滩头的泥沙上重重画了一道横线。
“先生，汤伯伯，刚才捉到的水寨俘虏都招了，大内义弘那老小子就在百里外的山口城聚兵呢！”
“咱们干脆把一百五十艘大船的重炮全卸上岸，在这下关滩头摆开三层排枪大阵，等大内义弘那两万矮子一头撞上来，咱们再给他们来个排队枪毙！”
信国公汤和摸着花白胡须没有吭声，转头看向正在擦拭黄铜千里镜的林远。
“殿下莫急，下关滩头虽有舰炮相助，可地形过于平缓开阔。”
“大内义弘能在长门、周防称霸多年，绝非毫无见识的蠢夫，岂会轻易踏入咱们舰炮的射程之内？”
林远将擦亮的铜镜筒推合收拢，抬手拔掉朱樉插在滩头沙盘上的短剑。
他的手指顺着沙盘东北方向蜿蜒曲折的山脉模型一路滑过去，剑尖卡在距离下关四十里外的一道狭窄山谷裂缝中。
“老国公所言极是，大内义弘听闻下关失守、老巢门户洞开，此刻心急如焚，满脑子都想着趁咱们立足未稳把海峡抢回去。”
“他带出来的两万大军必定丢弃了重甲辎重，正顺着官道亡命急行，全军上下只求一个快字！”
林远抬起眼，目光扫过朱樉与汤和，将野战运动歼敌的算计摊开在桌面上。
“咱们若缩在滩头摆出铁桶阵，大内义弘赶到海边瞧见三十门千斤重炮和三千面铁盾，傻子也不会拿肉身往上撞。”
“他只要往后退守长门群山封死进山道路，咱们就得像啃乌龟壳一样一寸寸往石见国挪，五月二十日台风封海的死线绝容不得咱们打这种添油战术！”
“今日咱们反客为主，舍了这片滩头，主动前出四十里钻进他的必经山道设伏，趁他急行军不设防，一口气把这头恶虎的脊梁骨砸断！”
汤和听罢抚掌大笑，赞同了这招围点打援的变招。
林远当即走到帐门前，取出腰间的黄铜竹哨，吹响了两短一长的急促哨音。
先前在肥后国生擒怀良亲王立下大功的三名夜不收百户飞步跑来，单膝跪在帐门外。
林远抓起三枚调兵令箭，直接塞进他们怀里。
“立刻点齐五十名精锐夜不收，骑上刚缴获的东洋快马，顺着东北官道往山口城方向摸排！”
“四十里之内，给本侯找出一处两侧山高林密、中间官道狭窄到只容四马并行的绝死葫芦谷，午时之前必须把地形草图送回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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