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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入秋了……雅典街边的梧桐叶子还没黄透，就先卷了边，蔫蔫的挂在枝上。
行人裹着外套低头走，没人停下来看天。
店铺的遮阳棚收了大半，开着门的几家，伙计靠在门框上，眼神空空的，看人走过也不吆喝。
说是快入秋，其实对于希腊来说，他们的冬天早就来了。
街上跑的车多半是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马脖子上的铃铛响得倒勤快。
偶尔一辆车身刷得锃亮，挂着铜饰的私家马车过去，车夫还挺着腰板，可细看那马，鬃毛稀了，肋骨也显，一看就是省了草料。
很快，街角那边传来一阵引擎声。
那声音不大跟马蹄声、铃铛声完全不是一路。
行人纷纷侧目，有个挑行李的停下脚，扭过半个身子去看。
路边一个卖栗子的小贩干脆站直了，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
一辆黑色的汽车从街那头驶过来，在灰扑扑的街上显得格外扎眼。
希腊这地方，全国上下统共也就一百来辆汽车。
大多是法国货，少数是英国和德国的。
这东西跑在街上比一匹纯血的良马还稀罕，车上坐的要么就是使馆的人，就是哪家的大人物。
车窗里，维尼泽洛斯低着头。
人物肖像，时任希腊首相，希腊现代化的重要奠基人，希腊人的小俾斯麦，却输在国力与时代局限
他是希腊这个欧陆小国的首相，曾经刚当上首相的他……会料到自己有今天吗？
怎么会这样……
车碾过一处坑洼，轻轻颠了一下。
窗外的街景在他眼角余光里一段段往后挪，关了门的铺子，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
车拐进一条稍宽的街，前头就是首相府。
司机放缓了车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敢出声。
维尼泽洛斯这才抬起头，把帽子重新戴正，理了理衣领。
“到了？”
“到了，先生。”
他嗯了一声，伸手去推车门。
维尼泽洛斯一只脚刚踏上台阶，胳膊就被人从侧面攥住了。
他回过头，正对上康斯坦丁的脸。
王储肖像，其刚愎自用每一次站队都站错了边，脾气差，缺乏战略远见但个人勇武和品德优良，还是个纯爱。
王储显然是在这儿等了一会儿了，外套扣子没系全，帽檐压得低，眼睛里那股火压都压不住。
“首相阁下！我要一个解释。”
“殿下——”
“你听我说！”康斯坦丁打断他，“当初军人联盟邀请你组阁，你是怎么答应的？”
“希腊要出头，靠的就是军改和宪法。可是现在支出提升了，军改效果却还虚无缥缈的。”
“这你让我拿什么去跟那帮人交代？又让军队拿什么去信这个政府？尤其是他们今年三月份还跟你起了那么大的冲突。”
“军队的忠诚不可能由我一个人来保证，我受到的压力一日比一日大，更别提你对王室做的事情了！”
“教育也一样止步不前，钱拨不下去，学校开不出来，普鲁士式教育的提案也被否了。”
“首相阁下，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可以耗在这些人扯皮上？希腊已经没有机会内斗了！”
这句话说完，他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维尼泽洛斯整了整被攥皱的袖口，没有立刻开口。
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如先说一句实话。
“殿下，我明白您的意思……”
“军改的事，我没有忘。”
“逃税的追缴已经在做了，几个大户的账目正在核，钱一到位，第一批款项就会往军队那边走。”
“教育那边我也在想办法，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些事不是我们任何人想要做就可以做的……我们没有改变现实的个人伟力……请原谅……”
康斯坦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哼了一声。
“好。”他把帽子往下按了按，“我知道了。”
说完王储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街角。
维尼泽洛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口气。
他转身进了门。
走廊里光线不好，几个职员抱着文件匆匆过去，见了他都低头让到一边，没人多话。
财政大臣在办公室门口等着，手里捏着一叠纸，脸上的褶子比上次见面时又深了些。
维尼泽洛斯没寒暄，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上，两个人一起往里头走。
“有办法吗？”
财政大臣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跟上：“您指的是……”
“进一步的节流，还有文官问题，起码得把该收的收上来。”
财政大臣把那叠纸翻了两下，想从里头找出一个能让人高兴的数字，最后放弃了。
“首相阁下，这些事，我们从组阁之初就在做。”
“裁撤冗员，压缩开支，追缴欠税，能动的都动了，效果是有的，账面上比去年好看，可——”
“可还不够。”
“对……还不够……”
维尼泽洛斯走到办公桌后头，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桌面。
“这不是希腊的错。”他慢慢开口，“也不是我们的错。”
二人沉默……
“首相阁下，还有一件事。”
“码头那边，比雷埃夫斯的粮食仓库里堆着货，可城里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中间的环节……我查了，查不干净，有人借着行情囤着粮食，想把粮食价格炒高。”
维尼泽洛斯没抬头。
“先放着吧……现在动它，只会把水搅得更浑。”
财政大臣到底没再说什么，把那叠纸收进怀里，躬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办公室里静下来。
事情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希腊怎么会这样……
一八三二年立宪，一八六四年宪法确立议会制，这个国家学会用选票说话，就用了几十年。
他想起去年。
军事政变之后，军人联盟找上他，请他组阁，要建一个更强大的新希腊。
维尼泽洛斯答应了，那时候他真心相信自己能改变些什么。
文官制度逐条立起，恩赐官职的旧习被彻底送进档案柜。
自由化的法令签下去，报纸与结社终于有了呼吸的余地。
王权的边界被一寸一寸挪进宪法的框架。
民族资本被扶植起来，比雷埃夫斯和雅典城郊，幼小的工厂像雨后春笋般冒头。
军队现代化也动了真格，编制，法式操典，新式装备一样没有含糊。
到这里，一切似乎都还欣欣向荣。
但……希腊太弱小了，她的经济经不起任何的冲击。
不久前，一场伦敦的暴动毁掉了一切，希腊几乎随着伦敦东区一同坠入了暗无天日的深渊。
希腊的农业占了GDP的三分之二以上，具体生产结构却停留在低产农业加经济作物的阶段。
除开那些粗放农业之外，也就橄榄，葡萄，烟草，棉花这些经济作物可以赚一点钱。
但本土经济作物的价格完全竞争不过殖民地的种植园，本国农产品卖不出去，最后只能烂在农民手里。
而希腊的耕地高度碎片化，除色萨利尚存大庄园外，伯罗奔尼撒与各岛屿尽是零星小农。
农业技术落后，单产低下，明明是一个农业国，结果粮食却无法自给，依赖罗马尼亚和俄国进口。
南方的葡萄干经济是最后的出口命脉，但葡萄干的价格却由国际周期摆布，十九世纪末已数度危机。
希腊的工业近乎空白，即便有，也依附于进口原料。
纺织、食品加工、卷烟、水泥，这些全是下游的薄利环节，毫无竞争力可言。
本国无煤、无铁、无油，原料仰赖美国棉花与英国煤矿。
如今伦敦的暴动让英国信托一倒，英国买家和资本便收缩了。
希腊那些本就微薄的生意，原是靠人家的订单吊着一口气，订单一断，便什么也不剩。
农民破产用了不到一个月，小厂关停快得连账都来不及算。
雅典之外的城市处处闹饥荒，可那些救命的粮食明明就堆在码头，希腊人却吃不到嘴里。
更深的隐患在于，十几年前希腊已经破产过一次。
国际财政控制委员会正是那时设立。
六国列强为了让本国的债权人拿回贷款，他们联合起来把希腊的财政主权攥进掌心。
希腊每年一半的税收直接划入海外账户，剩下的一半才归希腊自己支配。
如今经济崩塌，税收更无从谈起。
而债权人不会善罢甘休。这个比例只会继续上抬，抬到希腊自己分文不剩，也并非没有可能。
到那时候，还谈什么宪政，谈什么改革。
尤其要紧的是……委员会的结算依赖伦敦的金融组织。
伦敦的风波已经惊动了各国债权人，一场针对希腊的收割和危机转嫁恐怕就在眼前……
希腊挣脱了几百年的异族统治，好不容易成为一个独立的民族国家，却又被一条新的锁链拴了回去。
命运会青睐哪一个希腊？
是那个在宪法框架里慢慢学会自治的希腊？还是那个靠军队和强人撑起来的希腊？
抑或是……那个被国际财政控制委员会攥着税收的希腊？
这几个希腊同时活在这片土地上，彼此撕扯，谁也不肯让谁。
连上帝都未必分得清该眷顾哪一个，维尼泽洛斯又怎么可能知道。
他正这么想着，门被敲响了。
“怎么了？”
门外是个文员，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阁下，法国大使想见您。”
维尼泽洛斯没有立刻应声。
希腊的对外依赖里最严重的是英国，其次是法俄而国，再次是美国和德国。
英国那条线眼下是断的，伦敦自顾不暇，订单和资本一起缩了回去。
可法国还在，俄国的粮食还在，美国和德国的机器也还在。
也许……也许希腊还有办法呢？
他把撑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理了理衣领。
“快！快请他进来。”
过了一会，门开了。
法国大使走进来，回身把门带上。
他转过身，脸上笑吟吟的，也不等主人让座，自己先在客位上坐下了，把手杖靠在膝边。
“首相阁下，我听说贵国有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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