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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实到青竹楼时,门恰好开了。李玄朗先从里头走出来,怀里抱着那柄银色古剑,臂弯里还夹着一卷道经拓本。
姬轩落后半步,停在门槛内,并没有往外送。
半个时辰。
陈实原本没觉得这几个字有什么,此刻看见那两人一前一后,忽然就觉得,半个时辰也未免太长了些。
“陈师弟?”
李玄朗已看见了他,笑着停下脚步。
陈实把目光从他臂弯的书卷上收回来,抱拳道:“见过李师兄。”
“来到剑宗第一天,就听说姬剑主收了一位关门弟子。”
“前些日子就想去你那菜园坐坐,总没寻着合适的时候,今日倒先在此处碰见了。”
李玄朗看了一眼他腰间的照夜昙。
“你的几场比试,我都看了,尤其与柳青玄那一战,剑递得好,收得也好。”
这话若换个时候来说,陈实必定高兴。
可此刻,他只听见了一个“此处”。
这里是青竹楼。
他来过不知多少次,每次站在门外,仍要先叫一声师父。
有时姬轩不让他进去,他便老老实实等着,连院里的石凳也不敢乱坐。
这人却已经在里头待了半个时辰。
陈实知道自己这点心思不大像话,却还是忍不住往那卷道经上看。
究竟什么经,得讨教这样久?
李玄朗像是没瞧见,神色仍旧坦然。
“下场轮到你我交手,还望陈师弟不遗余力,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若因我与姬剑主有旧便有所顾忌,倒叫我白等这一场了。”
果然,这姓李的和师父之间是旧相识.....
陈实表面不动声色点头:“一定。”
说完,他又觉得这两个字太硬,补了一句。
“也请李师兄多多指教。”
姬轩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
“他是太一圣地清微真人门下第三位亲传,也是这一代的三师兄。”
“当年我去太一圣地进修,他指点过我的剑术。”
陈实一怔。
原来还不只是认识。
姬轩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在奇怪自己为何从未提起,便又道。
“那年我十二岁,爷爷送我去圣地住过一段时日,借阅道藏,修补月华凌虚诀中的几处运气关窍。”
“太一的经堂规矩多,我年纪小,有些不懂。李师兄照顾过我,也替我解过几回难处。”
她说得很平常。
陈实听得却一点也不平常。
十二岁。
那时候的姬轩是什么样,他连想都想不出来。
或许还没有如今这样冷,会同旁人说笑,会因为读不懂一卷道经而发愁。
那些时候,眼前这人都见过。
自己却连她喜欢吃哪一种糕点,都还是后来慢慢才知道的。
陈实把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松开,又攥住。
他实在不该问这些。
毕竟明面上,她还是自己的师父。
师父与故人叙旧,做徒弟的赶过来,摆这么一张脸,算怎么回事?
可道理想得越明白,心里反倒越堵。
李玄朗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看来这姬师妹当真宝贝这徒弟,竟然要把这些事都解释的清清楚楚。”
他没有看陈实,反而偏过头,望向门内的姬轩。
“这应该就是姬师妹你拒绝我的原因了?”
姬轩没说话。
陈实抬起了头。
拒绝?
他看向李玄朗,又看向姬轩,一时间竟不知该先问哪一个。
李玄朗把道经往臂弯里收了收,像终于可以放下一件端了许久的东西。
“今日来此,一是叙旧,二也确实有些私心。”
他看着陈实,没有躲闪。
“我心仪你师父,此事不是今日才有。”
陈实喉头微动。
门内的姬轩轻轻拧了下眉,李玄朗却仍望着她,声音放缓了些。
“那时候你才到圣地,谁也不熟,偏又不肯在人前露怯。”
“经堂散了课,旁人都走了,你还抱着书,坐在最后一张案前。”
“我问你,是不是有哪一处没听懂。你说没有,只是觉得堂里凉快,想多坐一会儿。”
说到这里,他笑了。
“那是腊月,经堂里连盆炭都没有,窗外雪积了半尺,我当时便想,这小师妹的嘴,比她手里的剑还硬。”
姬轩的脸上终于有了点变化。
“李师兄。”
“好,不说这个。”
李玄朗应得爽快,下一句却又换了个说法。
“后来她认了路,便日日抱着剑来找我。早课没见着人,也要在廊下等,非问一句李师兄今日去哪儿,才肯回去。”
陈实觉得胸口更闷了。
他几乎想转身下山,又觉得那样未免太难看。
“小师弟,你别这样瞧我。”
李玄朗笑着道。
“我当年也只是个少年,整日在师父眼皮底下练剑,忽然多个人肯听我讲那些东西,难免就上了心。”
“至于这份上心,什么时候变了意思,我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后来许多年,听人说哪家的姑娘好,我总要想一想,能不能比那个抱着剑、站在雪地里还偏说不冷的小师妹更好些。”
姬轩垂下了眼。
这一次,她没有打断。
李玄朗见状,也就继续说了下去。
“她那时候还说过,长大了,要嫁给李师兄。”
陈实一下看向姬轩。
姬轩抿了抿唇,神色仍冷,只是袖中的手指收紧了些。
“那是小孩子的话。”
“是啊。”
李玄朗点头,竟没有借题发挥。
“小孩子的话,算不得婚约,也当不得许诺。偏我这人记性好,一直记到了今日。”
他说到这里,笑意淡了一点。
“我原想着,如今我是太一圣地三师兄,你是绝剑峰剑主,若能与你结为道侣,往后修行,有人同行,两家道统本就同源,也算剑宗与太一圣地亲上加亲。”
“宗门里的长辈应当乐见其成。我师父那边,我来开口,老宗主那里,便是叫我在祖师殿外多跪几个时辰,也没什么。”
陈实没再看他。
他只看着门内的人。
姬轩的目光却停在竹阶上,不知在想什么。
“可惜。”
李玄朗轻轻叹了一声,转回陈实这边。
“你师父却食言了。”
陈实心口一紧。
“如今想来,或许便是因为你吧。”
“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
李玄朗朝他腰间一指。
“你这照夜昙,剑魂初成时,尚有几分急躁。”
“如今灵性收得住,锋芒也藏得稳,那九道本命剑令,已和剑魂融为一体了。”
陈实下意识按住了剑鞘。
“洗剑池那晚的剑光,半座山都看得见。”
“旁人只看热闹,我练过太虚剑诀,认得出那九道剑令的分量。”
“她替你铸剑魂,铸到最后,连自己的本命剑意也送了进去。”
李玄朗顿了顿。
“你以为她送你的,只是一柄好剑?”
竹林里起了一阵风。
陈实忽然想起那夜池水倒卷,姬轩坐在岸上,脸色苍白,仍将最后两道剑令一并递下。
她说过,接不住,便陪他守着洗剑池,再守百年。
当时他只顾着握剑,如今被另一个人重新提起,才觉那一句话重得厉害。
“她最怕麻烦,也最不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可对你的事,哪一次不是自己先走了一步?”
“李师兄。”
姬轩终于抬眼。
那双眼睛里的清冷比方才更深,显然已经不大高兴。
“你今日话有点多了,可以回去了。”
李玄朗看了她片刻,忽然哈哈笑了两声。
“好,回去。再不走,怕是连这半盏茶的情分也要讨没了。”
他下了竹阶,走到陈实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陈实本能地站直了些。
李玄朗的声音低了下来。
“好好对待你师父,莫要辜负了她。”
这一次,没有戏谑。
陈实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前这人明明是来求一个答案的,得到的答案不如意。
却仍肯把这些话告诉自己。
没有凭圣地弟子的身份压人,也没有拿那段旧事去逼姬轩点头。
陈实那点酸意还在,却已经没办法再把此人当作一个讨厌的客人。
他郑重点了点头。
“我会记住的。”
李玄朗望着他,像是在辨认这句话里有没有虚的东西。
片刻后,他松开手。
陈实又朝他抱拳。
“也希望李师兄在大比之时,多多指教。我有什么不足,还请尽管出剑。”
“放心。”
李玄朗笑了起来。
“我的这口气,定会出在你身上。”
他说着,轻轻锤了一下陈实的胸口。
“不许因今日这几句话,便在台上让着我。我也不会让你。”
“你若真觉得我这个人还过得去,便拿出全部本事,叫我输得明白,或者赢得痛快。”
陈实点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李玄朗转身,沿着山道走出去几步,又举起手里的道经。
“还有,这拓本确实是拿来论道的,不是借口。你若不信,进屋问问你师父,半个时辰,我到底讲了几句论道之外的话。”
陈实脸上腾地一热。
那人已笑着走远,月白道袍没入竹林,只余下一声极轻的剑鸣。
姬轩没有再看他的背影,转身进了楼。
陈实站了一会儿,抬脚跟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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