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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绝被人从酒楼里扔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那酒楼的掌柜叉着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虎背熊腰的伙计,指着梁绝的鼻子骂得唾沫横飞。
“没钱也敢来咱们望仙楼赊酒?你当这是善堂呢!滚远些,莫要污了咱们这地界!”
梁绝在地上滚了两圈,怀里那破铜剑“哐当”掉出来,他慌忙抱住,又去摸腰间酒葫芦。
里头空空如也,连最后一滴都被人倒了。
“掌柜的,你这么做生意,不厚道啊……”梁绝躺在地上,声音含糊,像是醉得不轻。
“厚道?对你这种泼皮无赖,不报官已是厚道了!快滚!”
梁绝这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连鞋都掉了一只,他也不捡,只趿着另一只脚,摇摇晃晃地拐进了巷子深处。
直到身后再无人声,他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才骤然清亮了一瞬。
“望仙楼”是这皇城中一等一的销金窟,平日里进出的皆是达官显贵,王侯子弟。
梁绝这半月来,已经在此处被人扔出来七回。
每次都是喝得烂醉,每次都是身无分文,每次出丑的方式,都令人发笑。久而久之,满楼小厮都当他是个人人可欺的穷酸。
可谁也不知道,这半月来,他借着这酒醉撒泼的遮掩,将整个望仙楼里里外外都摸得通透。
哪间厢房住了什么人,哪扇窗后藏着什么鬼,哪些贵客与宫中人来往,哪些商旅半夜离城,他都记在脑中。
今日第七次被扔出来,也正是第七拨人,离开皇城往西去了。
他跟着那些人的车马出了城,跟了整整三十里。
那些人走的是官道,入夜后在城西一处早已荒废的驿站换了车,弃马步行,钻进了官道西侧一片黑松林子里。
梁绝在松林外停了片刻,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轻轻往上一抛。
铜钱落地,正反两面。
他蹲下细看,然后气笑了。
“阴面朝上,大凶,娘希匹的,好极了。”
他弯腰从地上拾起铜钱,往袖中一塞,然后踏入了松林。
这松林极大,越往深处,脚下腐叶越厚,一脚踩下去,足踝都没在其中。
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挡尽,连半点银晖都漏不下来。
梁绝借着酒葫芦中残余的一点酒气,在掌心画了道引路符,那酒香便化作一线极淡的青光,如游丝般朝前飘去。
他跟着那青气,走了小半个时辰。
忽然,前面的树木稀疏起来,尽头处是一座矮山。
山根处被杂草掩着一个只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洞口外的泥土里,还留着新鲜脚印。
梁绝凑过去,伸指在洞壁上轻轻划了一下,又放到鼻尖一闻。
一股子浓得几乎要渗进骨子里的尸腐味,混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邪煞气。
“常世博,你这老狐狸,原来躲在这种地方。”
他脸上依旧带着笑,可那笑意已经冷了下来,像一柄出了鞘的刀,在暗夜里泛着幽光。
洞内极窄,梁绝只能侧身而行。
走了十余步,地势豁然开朗,头顶竟有微弱的荧光,似是从洞顶一些会发光的苔藓里透下来的。
再往前走,一股阴风扑面而来。
没有人。
洞中空无一人。
可地上分明还有新鲜的香烛灰,供桌上摆着几盘半腐的果品,上头还插着三柱未燃尽的黑色线香。
香是倒着插的。
梁绝的瞳孔缩了一瞬。
倒插香,拜的不是天,不是地,是给死人开路的幽冥香。
他缓缓从背后抽出那柄破破烂烂的铜剑,横在身前。剑鞘上的铜锈在幽暗中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血光。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梁绝,你来了。”
梁绝猛然转身。
一个枯瘦如竹的老人,负手立在洞口方向的阴影里。
那人身披一件极宽大的黑袍,袍摆拖地。脸瘦而长,颧骨高耸,两只眼睛却亮得异常,像两粒从深水里浮起的鬼火。
正是天绝剑宗影剑锋长老,常世博。
“常师叔。”
梁绝咧嘴一笑,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却已将剑尖对准了对方。
“您老人家这日子过得可真是清苦,怎么跑到这荒郊野岭的坟包里躲起来了?宗门那儿,可还挂着您老的名儿呢。”
常世博不悲不怒,只静静地看着他。
“你是奉谁的命来查我?”
梁绝笑道:“这还用问?天绝剑宗上下,谁不关心常师叔这些年在外面做些什么?”
“我不过是个跑腿的,来替老宗主传个话,让师叔您早些回山。”
“回山?”常世博咧开嘴,笑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从瓮里发出来的,透着股子说不出的诡秘。
“梁绝,你既然已经追到了这里,又何必再拿这些假话来搪塞我。”
“老夫今日不杀你,是看在陆白那老东西的面子上。你只需回去告诉你那老宗主,天绝剑宗,完了。这山,这剑,这千年气运,早已被人剥得只剩下个空壳。”
“他以为大比上多赢几个年轻弟子,便能续上命数,不过是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罢了。”
梁绝脸上的笑终于敛去了。
他盯着常世博,一字一句道:“你们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常世博丝毫不理会他的逼问,只缓缓抬起枯瘦的手。
那只手上缠绕着黑气,像无数条细小的黑蛇在指间游走。
“你当这天下还是你们天绝剑宗的老九剑?剑宗之下,龙脉早已千疮百孔。山门将倾,你我都拦不住。”
“你该做的,是趁早从这沉船上跳下去。”
梁绝没有说话。
他猛地一步踏出,手中铜剑裹着灰白色的剑气劈出。
这一剑半点儿不像醉汉使出来的,剑气凝练得如一条直线,带着破开山石的锐响,朝常世博当胸而落。
常世博没躲。
他抬起手掌,正面迎上那道剑气。
“铛——!”
剑气和那黑气撞在一起,竟发出如金铁交鸣般的声音。常世博脚下的地砖寸寸碎裂,黑袍被气劲吹得向后翻卷。
梁绝瞳孔微缩。
这一剑,他虽只出了六成力,但若换成山剑峰同辈弟子,这一剑足以将人劈成两半。
可常世博只退了三步,掌心的黑气如旋涡般将那道剑气尽数卷了进去。
“梁绝,不愧是陆白那老东西最得意的徒弟。”
常世博咳了两声,顺势将右手一翻,掌心之上,竟托着一团不断膨胀的黑光。
那黑光里,有无数细小的骷髅虚影在翻腾。
“可你搞清楚,今日你追查的,究竟是什么。”
“你可知这皇城底下,埋着什么东西?你可知当今朝廷那几位,早与我等是一路人了?”
梁绝紧了紧手中剑,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脚下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让他心头剧震。
这地砖之下,不是泥土。
是骨头。
成千上万具人骨,被人以邪术砌成了阵基,铺在脚下,一直蔓延到望不见尽头的深处。
“这……你们到底在这皇城底下做了什么?!”梁绝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怒意。
“万骨聚阴。”常世博语气极淡。
“以皇城为鼎,以万民之骨为薪,熬一座城的气运。等熬熬到油尽灯枯,再点燃那根引线,这一整座皇城三百万生民,连同那条大胤真龙一起,化为劫灰。”
“你们……要屠城?”
梁绝的瞳孔一缩。
他原以为常世博只是在研究什么邪术,如今才恍然发觉,这已经不是一宗一派的阴谋了。
“你以为老夫修的只是邪术?”常世博冷笑。
“天绝剑宗之中,已有长老在我之上,布下更大的局。梁绝,你以为自己是在替宗门查我,实则你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别人早就算好的格子里。”
他说完,忽然朝洞壁上一拍。
一道黑光钻入地下。
整座洞窟开始震动,地底的阵纹亮起,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向四面八方延伸开去。
常世博冷笑一声,身形如烟,朝洞外掠去。
“不好!”
梁绝立刻追出。
可当他冲回地面时,外面的松林已经被黑夜吞去了一半。
他一剑撑开面前的阴气,掠上树梢,朝四周望去。
常世博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梁绝没有犹豫。
他必须回山。
这消息太重大了。
可当他掠到松林边缘,准备御剑升空的一瞬间,一道极其沉重的威压,像整片夜空都塌下来似的,轰然砸落。
梁绝脚下的地面瞬间炸开。
他整个人被压得往下一沉,双膝几乎要跪进泥里。
他慢慢抬起头。
松林外的一片空地上,正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披玄金战甲,肩甲如龙鳞,腰悬无鞘重剑。面如刀削,两只眼中似有炽烈金色火光流转。
正是大胤国九王爷。
兵家大宗师。
赵僵。
他只轻轻抬起一只脚,朝前踏出一步。
就是这一步。
整个世界的风好像都停了。
梁绝只觉像有千军万马的杀伐之气,从那人身上倒灌而来,将他浑身血肉骨骼都压得咯吱作响。
那是兵家最纯粹的帝王杀道,是沾染了百万杀戮之后,才能养出来的气势。
“梁绝。”
赵僵开口,声音不大,落在梁绝耳中却如百鼓同擂。
“你入皇城那日,本王便知道了。”
梁绝咧了咧嘴,嘴角渗出血来。
他心中有如翻江倒海。
常世博擅离宗门,他不意外。
可连堂堂胤国九王爷都来了这里,常世博背后的靠山,看来比他猜测的还要高得多。
但他仍是那副混不吝的模样,连说话都带着笑:“原来是九王爷亲至,梁某这面子,可真是大。”
赵僵没理他。
只见他身形微动,脚下只是往前一踩。
梁绝早有防备,一剑横在身前,剑意凝成数十道灰白光幕,每一道都足以挡住寻常高手全力一击。
可下一瞬,他一拳已经落了下来。
那拳只是简简单单一拳,没有招式,没有花哨。
但梁绝布下的数十道光幕,挡不住他一瞬。
光幕尽碎。
梁绝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将身后十几棵松树撞得粉碎,最终砸进一面山壁里,整个人都没入石中半尺。
他手中铜剑颤鸣不止,像是也在恐惧。
“别追了。”
赵僵身后,几道黑甲人影正要朝梁绝的方向掠去。
赵僵抬起手,轻轻一压。
“中了本王一记辕门斩将拳,心脉已碎,气海已裂。便是元婴来了,也无回天之力。”
他转身,目光淡漠,也看向那漆黑的松林深处。
“回城。”
梁绝没死。
但离死,也只差一线。
他倒在那被砸碎的山壁下面,身边全是碎石与断木。
全身有七成的骨头都碎了。
气海裂开,内息乱得像被狂风掀过的蚁穴。
他嘴里不断往外呕血,血泥混成一片,连呼吸都带着哨音。
可他的手,还握着那柄铜剑。
用力得像是要把剑柄捏进掌心里去。
“常世博……赵僵……都得……报信……”
他不知道这是哪来的力气,硬是将自己从那一堆碎石里拖了出来。
每挪动一寸,都有血从身上往外淌,把身下的泥土浸得发黑。
他把铜剑插进地里,借力站起身,又“噗通”跪倒。
跪倒后又站。
站起来又倒。
一次又一次。
最后,他再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他只能伏在地上,把铜剑压在额前,做了一个极古怪的剑诀。
铜剑尖端亮起一点极弱的灰光。
“师弟啊。”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真不想这样回去见你师伯啊……”
接着,那柄铜剑猛地脱手而出,化作一道灰暗剑光,消失在北方天际。
梁绝趴在血泊里,望着那剑光远去的方向,慢慢阖上了眼。
“赵僵……你以为你赢了……可天绝剑宗的剑……不止一柄啊……”
他说完这句话,便再没了声息。
北风从松林深处呼啸而过,卷起漫天碎叶,像天地在为这个邋遢而不羁的剑修送行......
赵僵看着梁绝的尸体,冷笑一声。
“大人,他的尸体......”
一名护卫询问。
“就地挖个坑,埋......”
就在赵僵往回走了几步的功夫。
那本已经死绝的梁绝突然翻身爬起,连滚带爬,几个闪转腾挪,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这一幕给所有人都看傻了。
包括赵僵。
“这特么的......属蟑螂的吗??这都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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