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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桩算计,王氏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殊不知,刚把人送出去不久,沈府后门处就有一个小贩慢悠悠收了摊,挑着担子,渐渐走到了喜鹊胡同。
小贩叫卖了几声,敲门去了回春堂。
如今回春堂修葺得正是如火如荼,门前车水马龙,许多人来来往往,运送材料。
自然也没人注意这么个小摊贩是如何溜了进去。
叶释正在后头库房里整理带来的药材,她听那小贩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说了,对方非常起劲,语气都比平时热忱了些,看上去是联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八卦。
“你说王氏见了那个妇人,在屋里说了多久的话?”
“大约半个时辰。”小贩垂首答道,“那妇人走后,王氏身边的孙嬷嬷又从后门递了个包袱儿出去。我远远看着,像是几件衣裳,料子应当是不错,包得好好的。”
叶释头也没抬,麻利地整理着手中的药材,问:“那妇人什么模样?”
“生得好,二十多快三十的样子,桃花脸,眉眼带笑。穿着不张扬,但那身段风流,发髻风流,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良家妇人。”
叶释“嗯”了一声,把那捆药材扎好,放在旁边的竹筐里。
见她没有点评两句的意思,小贩略有些遗憾,不过也还是挺知道规矩的。叶姑娘不喜欢多话,事情带到了即可。
于是他嘿嘿笑着拱手退了出去,去老魏那里领了一块赏银。
叶释站起身来,在井边洗了洗手,在布巾上擦了擦,渥了一手药材香。
她大概猜到王氏要做什么了。
沈明珠这婚事,一直是王氏的一桩心病。从前她儿时,就听着王氏时时刻刻地耳提面命着,明珠啊吾儿如此不凡,要嫁个好人家。什么样的算好人家呢?夫婿好?人品好?公婆好?
——自然算不得好。
王氏瞄中的,向来是苛刻的门第出身,能把寻常人当做脚下泥踩的顶尖贵族。
如梦似幻的富贵,翻云覆雨的权势,眼热那些泼天的荣华。
沈明珠如她所愿也长得甚是美貌。十来岁出头,便有亭亭玉立、顾盼神飞、明艳端方之质。
王氏开始送沈明珠去往达官贵族们的宴会,出入其中,衣裙芳菲,巧笑嫣然。
那般擅长交际的女儿,那样让她心头骄傲的明艳富贵花,却因为一场兵乱流落城外,不得不与一个身份平平的推官成亲……
王氏只怕血都要呕尽了吧。
只是当时局势使然,恨不得、怨不得,他们也以为沈家便要如此覆灭了,国破家亡……谁知后来兵乱又被镇压,竟渐渐又恢复了平静。
这怎能不叫王氏悔恨欲死呢!
叶释微微笑了笑,自然,王氏是绝不会恨自己的。她要恨必然会恨那郑庸竟胆敢娶她女儿,竟胆敢以为自己配得上沈家的明珠!
过了会儿,老魏进来跟她回禀。
叶释转过身来,说道:“王氏今日请了个女人去府上说话。我若是没猜错,她是要往郑庸身上泼脏水,栽他一个外头有人的名声,好把和离的事变成郑家的过错,把她女儿摘得干干净净。”
老魏眉头一皱:“这也太毒了。郑推官那人咱们打过交道,为人板正,还算清正廉洁,只怕是要被沈家这母女俩算计了。”
“谁说不是呢。”叶释倒了一碗茶端在手里,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王氏的手段不新奇,却最是管用——一个男人,只要沾上了桃色官司,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更何况郑庸是衙门里的人,最怕的就是声名有损。到时候沈明珠再出来哭一场,说自己在家里受尽委屈,满京城的人只会可怜她,谁还会信郑庸半个字?”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问:“东家想管这件事?”
叶释没打算帮他。
她与郑庸打过的照面统共也没有几回。只是那日案发之后,郑庸来客栈里查问,分明办过回避状却还是仔仔细细理了一遍卷宗、又让人封存了赵福房里的账册,事无巨细都要过问,看得出是个办事认真的人。
但至于沈家……她心里另有一番盘算。
半晌,她放下茶碗,说:“郑庸这个人,留着比不留有用。”
老魏不解:“东家的意思是?”
“沈家母女恨我入骨,沈明珠与郑庸闹成这样,也有一半是因我而起。”叶释慢慢地说,“王氏这一手若是成了,郑庸名声坏了,不但在衙门里抬不起头,从此和沈家更是结成了死仇。沈家头上少了一个约束,只会更放肆。而我如今刚在京城扎根,铺面才开了个头,也不想看见有人在我们门前唱大戏。”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况且——她既然要栽人一个奸情,那我就送她一个更好看的奸情。只是这回,那帽子落下来的位置,得换一换了。”
老魏望着她,若有所思:“东家已经有主意了?”
沈明珠要站在道德高地上?
那要看看,她站不站得住。
老魏跟在叶释身边这段日子,已经很少会问“如何做”这种话。
东家若是开了口,多半便是心里已经有了十分成算。他们这些做事的人,只需把手脚放轻,把眼睛放亮,别在该闭嘴的时候多说一个字。
但今日这事牵扯到沈家,又牵扯到衙门里的郑推官,老魏还是多问了一嘴。
“东家,那妇人既是王氏找来的,必然是收了银钱的。若咱们贸然插手,万一她反咬一口,说是咱们使坏,只怕也麻烦。”
叶释笑了笑:“所以不能从她嘴里要真话。”
老魏怔了一下。
叶释将茶碗搁在案上。
“人嘴里的话会变,收了银子能说一套,收了更多银子又能说另一套。可她住在哪里,见过谁,拿过什么东西,花过什么银子,这些却不容易变。”
老魏当即明白过来:“查她的来处?”
“查。”叶释道,“但不要惊动她。王氏既然敢找她,必然以为这人干净,至少在明面上不会牵扯到沈府。可这种做皮肉算计的人,手里多半不止接过一桩买卖,总能查到的。”
老魏点头,正要出去,叶释又唤住他。
“还有,盯紧沈明珠。”
老魏回头:“她那边?”
“王氏想让她和离,总得让她先做足委屈样子。”叶释慢慢道,“一个哭哭啼啼的妇人,要让满京城相信自己被夫君欺辱,总不能只在沈府里哭。她会去见人,会递帖子,会找能替她说话的贵妇人。你让人看着,她这两日同谁往来,尤其是盛王府、长宁侯府、还有那些自诩风雅的夫人小姐。”
老魏眉心一跳。
他从前只以为沈家母女是内宅里爱作妖的人,可如今听叶释一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世上许多毁人的刀,并不在公堂之上,也不在战场之中,也有可能在那些花厅暖阁、脂粉香云里。
一句“他在外头有人”,一句“她实在可怜”,一盏茶的工夫,就足够将一个清白人的前程打碎了。
老魏低声应下,转身去了。
叶释在库房里站了片刻,抬手将架上一只木匣取下来。
匣中放着几块半干的香饼,色泽浅淡,闻起来有一股清苦的木香,并不浓艳,甚至不太讨喜。可若在炭火上慢慢烘开,香气便会一层层透出来,先是药香,再是冷梅香,最后才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甜。
这是北朔贵族私宴里常用的一种香。
不为怡情,只为留味。
用过此香的人,一两个时辰之内衣袖发间都会沾上气息,寻常人闻不出来,懂行的人却能分辨。她从前在萧绾月身边,见过不少人用这种东西给奴隶、姬妾、密探做记号。
叶释当时觉得恶心,后来却学会了。
世道教人的东西,总不是只教人干净地活。
叶释细细地嗅着香粉。
这次,是她第一次使用它。
作为证据......当真是极好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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