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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拜见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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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骨力心头一惊,头皮一凉,竟有种在大漠之中被某种极为凶悍的野兽盯上的感觉。

    可是那一瞬好像是他的错觉。没过几息,这个叫阿史那都的年轻人便已经收敛了神色,脸上甚至露出略微有些和善的笑来。

    他说:“我哪称得上有什么来历,只不过是长得有点凶罢了,我以后注意。”

    说着,阿史那都还从面前掰下一根羊排,递给骨力,十分友善好相处的样子。

    骨力眨了眨眼睛,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真是奇了怪了,莫不是刚才当真是自己的错觉?

    当夜,这位叫阿史那都的年轻人,照旧睡在脚店最破落的一间尾房。

    无他,这间房最便宜。其他商人稍微有点身价和讲究的,都不愿意住这里,只有阿史那都接了下来。

    同他交好一些的那个商人,也就是介绍他进商队的那个商人,问他要不要去自己的房里打个地铺,将就歇息一晚,阿史那都却谢绝了。

    他说:“我就不去叨扰了。我那匹马最易受惊,晚上若是有动静,那边离马厩近,正好起来看一看,免得让它惊扰了各位。”

    既如此,那人也就无话可说了,只好点点头。

    他与阿史那都相识已有几个月,在从北朔来这边的路上,阿史那都留给他的印象是一个十分可靠的人,交给他的事情就没有完不成的,况且身上还有几分武力,在路上帮他们打退好几个歹徒。他对这人还是颇为放心。

    他感叹道:“来和大越做买卖,是个很辛苦的生意,没有什么年轻人愿意干,只有我们这些常年刀口舔血的人才想来冒死一讨富贵。你这样年轻,竟也有这样的觉悟。”

    说着,他有些感兴趣地打趣道:莫非家中有妻子、儿女,嗷嗷待哺,等着你糊口吗?

    阿史那都的眼皮顿了顿,双眼似乎很短暂地眨了一下。

    但并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微微笑了笑:“我们做这样生意的人,哪里有人肯嫁女为妻呢?”

    “倒也是这个道理。行商十分辛苦,有时性命不保,若有娇妻在家等待,也着实难熬。不成亲是对的,只要有了钱,这世上哪里没有如花美眷?”

    他说着说着就把自己说美了,哈哈地大笑起来。

    而阿史那都只是有些疲倦地勾了勾嘴角,并没有与他多说,只叫他快去睡吧,自己还得守夜。

    等到其他行商都歇下之后,他一个人抱着自己那柄刀,和衣在房中躺下。

    他原先和这批行商并不是一路人。

    是在北朔境内,这批商人遇到了持械的劫匪,货物险些被抢走。他出来单枪匹马将劫匪重伤,救下了他们,这才获得了他们的信任。

    他给自己起名叫阿史那都,只说是边关的一名武将,战争结束之后没了事做,便到处游荡,贩些东西,替人行镖。

    这批商人见他武力出众,自然愿意让他加入他们,以作保护之用,也给了他一些银两。

    这一路上,阿史那都屡次出力,帮他们应对关卡盘问,打发劫匪,被他们带着做了几次生意,逐渐打入了这支队伍。

    唯有那个领头的骨力,防备心还是很重,觉得他这种四处流亡、刀尖舔血的人,身上只怕有些人命案。

    寻常的命案他们倒是不怕,这种商人谁手头没有几个?可是他们怕的是,这事没那么简单,他怕他在躲仇。

    故而今日又挑起这事来问了。

    明日还有不少事情,不短的脚程,他本该早就沉沉睡去。

    毕竟这连日来为了赶回京城,已经十分辛苦。可是此刻闭上眼,他脑海中却出现了一道影子。

    时间太久,他已经快要记不得是哪天了,又或许是那些记忆太过血腥痛苦,连他自己也不愿细细回忆。

    那夜,他照旧和将士们庆功。

    刚刚击退了一批北朔的队伍,胜利在望。这仗越打越顺,不日就有望班师回朝。

    伤亡还不算很大,活下来的人们都十分高兴,端起酒盏庆祝彼此的幸存。

    陆破悬那天也饮了些酒。他本来只是笑着看大家饮酒作乐,自己并没有打算多饮。因为军中还需要有人清醒着,拿好方向,坐镇其中,他得保持着清醒。

    可是喝到后半程,有一个人便上来,要替他倒酒。

    陆破悬向来防备心很强,警惕性也高,轻易是不会喝生人的酒的。

    但是那天上来的是一个老嬷嬷,平时在军中浣衣做饭,满手都是冻疮,看起来十分可怜。

    她只说她的儿子也在这场战役中活了下来,十分感激陆破悬的英明带军,一定要来为他倒酒,表达感激。

    陆破悬要推辞,那位老妪便颤巍巍跪下朝他磕头。陆破悬只好将她搀扶起来,饮下了那杯酒。

    当时周遭将士不断欢呼喝好,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充满希望。

    可是到了夜里,他便觉得浑身如火,燥热难耐,连神志也有些混沌。

    在昏昏沉沉、一片蒙昧之中,他被人搀扶着,听见周围敲锣打鼓的声音,有人说:“新娘子到了。”

    新娘子。

    陆破悬在蒙昧之中睁开了一瞬眼睛,脑海中浮现起一件事来。

    从前他和昭平郡主有婚约。

    但在此次出征之前,陛下将他召到身边,说此次大战有些危险,若是先将昭平与他成婚,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辜负了昭平?

    当时陆破悬认为十分有道理,于是听从陛下,对于推迟婚约并没有丝毫的意见。

    他和昭平郡主打小认识,但并不算熟悉。对这门婚事,他没有过多的期待,但也不反抗。

    这是陛下亲赐的婚事,是对他的看重与奖赏,他自然该谨慎对待。

    可是出征不久之后,京中便传来消息说,这门婚事将要取消了,陛下不愿将昭平嫁给他做夫人。

    陆破悬有些困惑。还没来得及差人回京去问明缘故,一道接一道的圣旨就加急赶来。

    说陛下为他另择了婚事,另赐一高门小姐为妻,要他即刻成婚。

    收到圣旨的时候,那位小姐的车队据说都已经在路上了。陆破悬十分吃惊,正写密折进京询问,便很快收到了家书。

    信中只写道:记住,要留个血脉。

    “留个血脉。”

    为什么要留个血脉?

    陆破悬心头一紧,知道有些不好。可是这场战役一帆风顺,有何危险所在?

    后面又来了一封宫里的信,告诉他是家中为他子嗣着急。战场无情,刀剑无眼,唯恐他身体有所损伤,让陆家绝了后。于是十分着急地请求快速完婚。

    但昭平郡主觉得此举太过急切,不够敬重,于是怒而退了婚约。

    陛下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听之任之,并顺势点了另外一位世家小姐来与陆破悬为妻,越快成婚越好。

    陆破悬得知了此事首尾之后,竟是无言以对。

    他倒没什么别的感觉,只是觉得委实是有些对不起那位匆匆嫁过来的小姐。

    同样是嫁人,别人筹备数年,聘礼嫁妆俱全,十里红妆八抬大轿。

    可如今她却是因为这番乌龙而匆匆被赐婚给自己做妻子。

    还要从金尊玉养的京城,匆匆忙忙来到边疆成婚!

    虽是时间匆忙,陆破悬也已经立刻着人清扫、修葺了房屋,准备了新房,另备了聘礼,亲自射下了一双大雁。

    只等那位小姐来了之后,他便向她道歉赔不是,这都是他牵连了她。若她愿意留下来,他一定豁出性命护她周全。若她不愿留下,也会遣人亲自将她送到后方安全之地,不遭炮火所波及。

    如此种种策划了一番,却没想到这天夜里,他最是神志不清的时候,猛然听到了这个消息:新娘子来了。

    “是在做梦吗?”

    陆破悬记得他这天这样想。

    他被人拉着引到了一间房里,房中有一位红衣姑娘。她是坐着还是躺着?记不清了。

    他掀开她的盖头,闻到房中有极其浓烈的熏香气息。

    “请陆将军洞房。”

    他听到一阵一阵传来的声音。

    陆破悬掀起盖头,模糊中,看见了一张近乎苍白的脸。

    好像只能看清一双眼睛。

    一双清凌好似林间雪,空洞仿若幽谷云的眼睛。

    ……

    陆破悬猛然从梦中醒来,鬓角竟然沁出了几分冷汗。他抬手用手背一擦,竟是湿漉漉的。

    原来他刚才睡着了。

    已经许久没梦到那个时候了。

    今天是何故梦见?也许是因为那人提到了妻子,让他想起来,他曾是有过妻子之人。

    陆破悬握紧了手里的刀柄,手背上泛出些青筋。

    他要为他的家人,他的将士们,他的妻子,报此滔天血仇。

    恰是午夜时分,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脚步声。

    陆破悬几乎是立刻便警惕起来,抬起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目光向外射去。

    而后在确认了方向之后,立马起身。动作轻而又轻,几乎还看不清他是怎么动作的,便已经闪身出了屋外。

    来到院中之后,一阵夜风吹过,院中杂草簌簌。陆破悬稍稍闭眼一瞬,听着风声中传来的动静,只须臾间便掌握了方向,抬眼往一处院子飞身而去。

    “乒!”

    来人察觉到有人跟上来,立马便警觉回头,第一反应便飞身掷出一枚暗器。陆破悬也在第一时间挥出手中刀柄,兵刃相接,生生将那暗器隔挡开!

    “什么?”

    那闯入的人面露震惊,又有些不敢置信地看了看自己手中剩下的几枚暗器,当真是大为震惊。

    这破脚店里的这群行商是什么身份?竟然随随便便一个行商,就能接住他甩出去用来保命克敌的暗器?

    这可是陆将军当年亲手给他的,便再是什么江湖高手军中大能,冷不丁遭了他这一记暗器袭击,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行商是什么人?!

    必定不简单!

    这闯入者想到一路上所见的那些陆家军秘密记号,心中更是一咬牙、一发狠,越加确定这一批北朔行商必然恶孽深重不怀好心。此番来京城,定然是要搅弄一番风云的,最好立刻格杀了他们。

    对了,还不知道他们其中是否裹挟着陆家军遗留下来的哪位大人,也不知道能否将他营救出来……

    闯入者怒喝一声,对上面前这个样貌奇怪的北朔人,国仇家恨一番血性袭上心头,他从腰间抽出软剑,通红的眼睛便砍过去。

    “犬虏受死!”

    这一击几乎暗含了他周身所有力气,不计一切后果地向对方砍去。

    他已做好了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准备!

    如今他们已经像蝼蚁一般活在暗处,整整五年接触不到任何北朔人,如今临死之前能带走一名北朔犬虏,那也算死得值了!

    这人的软剑刺来,陆破悬在一瞬间就辨认出了他的身份。

    而后他将身一旋,开了这一记攻击,反手几下便扣住他。

    闯入的青年人几乎羞愤欲死,在他手中剧烈挣扎着,意图用牙去咬他,用身体去顶他,想尽了各种办法要同他一起赴死。

    然而就在这时,这名北朔人往他肩上一记手刀。

    而后他竟在耳边听到了一道阔别数年,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是我。”

    那道声音比他印象中沙哑许多,别扭许多,甚至连官话都讲得不那么明白了,带着几分北朔的口音,似乎是因为多年来一直讲北朔话所致。

    可是在那一瞬间,他还是没有什么意外,就辨认出来了。

    刹那间,他浑身如遭电击,剧烈颤抖。青年不敢置信地僵硬下来,回头看着那个将自己挟持住的北朔人。

    蒙蒙月光之中,一阵风吹过,树影摇晃,更多的月光漏在他的脸上。

    那张脸已经沧桑了许多,长相有了许多变化,胡须旺盛,眉毛凌乱,甚至还有一道血腥的刀疤。

    可是若仔细辨认,却能看得出来几分相像。

    他在一瞬间就认出了他是谁。

    他看见了一个早已死去的人。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之后。

    他两股战战,双眼大睁,而后膝盖一软。

    径直在这个北朔打扮的中年人面前跪了下去。

    他已经泪流满面,哽咽着重重磕头。

    “末将,原镇北军,虎贲左营,陈越,拜见将军!”

    这一见,他等了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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