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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容二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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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正清看着王氏那哭天抹泪的样子。

    本来他一向是和夫人还算恩爱的,可是如今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头有些膈应。他只觉得,心里头模模糊糊冒出一个念头来: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王氏从前到底是出身名门,她生的女儿明珠,多年来也是悉心教导,集整个沈家之力要养出一位长袖善舞的世家嫡女。

    可是当初被一道圣旨赐嫁给陆破悬那个边关守将不说,后来在战乱流离中,意外只能嫁给一个没有前途的小小推官更是不说,这些疙瘩在沈正清心里面都已经埋了很久、勉强过去了。

    可是如今他看着沈明珠居然遇到了这样的事,面对也许是归来寻亲的沈玉圆,沈明珠竟毫无缚鸡之力,就这样落入彀中,沈正清更多的感到的是气恼。

    在气恼之外,更是心中禁不住生出了一丝念头,这怎会是他的嫡女?这是他曾经心心念念要嫁入高门的嫡女?

    他心中蓦然间又生出了另一道念头。

    那沈玉圆不过是个他从没注意过的庶女,如今难道竟真的回来了?她又怎会这么厉害?

    不过沈正清也就想了一想,嘴上并没有说出来,反倒是按捺下了脸色,还算是好声好气地跟妻子说:“既然心疼明珠在牢狱里面受苦,那就赶紧拿些银子出来去拜访,叫他们通融着些。在还没有定罪之前,谁也不能对明珠怎么样。”

    “况且,我已亲自去容二爷府上禀报了,他家下的人说了,待容二爷一回来便立马上禀,有容二爷坐镇,必然能想出些法子来。”

    “好了,你不要再哭了,哭也是无济于事,反倒让家下的人心不稳。你是主母,更应该拿出气度来镇住家宅才是。”

    王氏听他说得有理,这才渐渐止住了哭声,慌乱中答应着擦去了眼泪:“是,是,老爷说的是,这个时候我更应该稳住才是。”

    见王氏终于转身忙活起正事了,沈正清这才松了一口气。

    家宅不宁,家宅不宁啊!

    ...

    城东的一条巷子,毗邻皇城的边缘。

    京都居,大不易。

    整个京城虽大,错落也建着九处坊市,可到底人太多了,地盘紧俏。那些最临近皇城的地方,往往为达官贵族所有,其中又尤以皇家亲眷、显赫爵门为主,世代占着一片地方作为居所,往后子孙后代也辈辈传承下来,除非家宅倾覆,否则不会轻易搬出去。

    盛王爷的府邸自然在那一片中的最靠近皇城之处。

    而身为盛王心腹,如今在盛王府一人之下的容堰,则无法在那片地方拥有一所自己的宅子。

    他特地在皇城边缘,靠近城东的地方,划了一片地出来,购下了五座宅院,打通并成了一间超越一品大员规格的宅邸。

    其实容堰并无任何官身,要说起来,也只不过是盛王身边的一介幕僚。但谁又敢置喙呢?这是盛王都视若无睹当做默许的事情。

    一条长街之外,只听得打马的声音传来。守在门口的家丁立马一个激灵站起来,训练有素、毕恭毕敬地排好,一叠连声地往里通传。

    “二爷回来了!”

    “是二爷!”

    声音一层层地从门外传到了里间去,穿过了二进,穿过了花厅、书房、厨房,整个容府中上上下下的人都跟着动起来。

    稍息后,一匹通身雪白的骏马在容府门前勒马停下。小厮急忙上去,跪下行礼。

    马背上的人穿着一身宝蓝色袍子,容貌竟然是出奇的俊美,长眉入鬓,眼角斜飞。只一点,他的眼珠比寻常人小些,看起来似乎鬼魅。

    小厮熟练地上去俯身,趴在马下,让这位尊贵的容二爷踩着他的背下来。

    等到容堰落地之后,方可察觉,他比寻常男子身形要瘦小一些,个头不高。这样看才能看出,他特意要小厮作为排场踩背下马的缘由。

    不过他虽瘦小却猿臂蜂腰,手长腿长,眉心微微发红,踩着小厮的背毫不在意地跳下来之后,便衣袍翩飞,大步往里走去。

    有小厮低声在他耳边回禀:“二爷,今日沈家的沈正清来拜访过您。我已问过他是什么事,说是他家的女儿卷入了一桩悬案,被京兆府的人拿下了,如今进了牢狱里,通判说什么都不肯松口。”

    容堰一眼都没有给他,更是不把这个沈正清和沈家千金放在心上。

    “她坐她的牢,与我何干?”

    “二爷,这沈正清曾经依靠王爷东山再起,在王爷面前稍稍挂了个名头。”

    容堰更是不在意:“在王爷面前有名号的人多了去了,人人求到我面前,我都要替他做一手不成?”

    “二爷说的是,这沈正清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只是他那女儿竟是个胆子颇大的。此次参与进去的悬案,失踪之人竟是赵福。瞧着那些证据,赵福十有八九是已死了,只是还未见尸身。”

    容堰的脚步终于停下来。他脸上微微矜傲的笑意消失了,很快,逐渐透出一股封在瓷胎里的冰冷。

    “赵福死了?”

    小厮埋下头:“如今没有音讯传来,咱们府上与赵福向来有联系,若是他有了危险,定然不会不向府中求救。如今看来,只怕十有八九是出了事了。”

    容堰不出声片刻。

    他道:“查。”

    小厮忙道:“是!”

    沈家这头,却是一夜没合眼。

    王氏好歹止住了哭,亲自去库房提了银两,叫人分头打点狱里的狱卒和京兆府的大人。

    沈正清则又去了一趟容府,这回连门都没进去,只得了门子一句“二爷不在,帖子自会转呈”。

    他站在容府外,有些尴尬,但也只能打道回府。

    回到家,他和王氏对坐灯下,彼此都无话。桌上的茶凉了又热,沈正清的脸上满是疲惫,王氏倒是想说话,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挤出颤巍巍一句:

    “容二爷那里,是不是不会管了?”

    沈正清没答。

    他脸色难看:“再等等!容二爷答应的事,不会食言。”

    “等等等!”王氏忽然又急了,声音尖利起来,又怕外头人听见,死死压着嗓子,“明珠在那种地方,多待一刻都是受罪!若容二爷不管,那便去求王爷!我娘家到底还有些人,若都托出去……”

    “你胡说什么?”沈正清冷下脸,“王府是什么地方?我们什么身份?一层层递进去,等到了王爷跟前,黄花菜都凉了,况且未必不是冒犯!眼下只有容堰这条路。他这个人贪财,只要银子给足了,没有办不成的事。你只把银子备好,别自乱阵脚。”

    王氏被他一顿喝,更是哭得厉害。

    天亮之后,消息还是没来。

    沈正清在书房里坐不住,叫王兴去打听。王兴去了半日,回来说容府大门紧闭,容二爷不在。

    王氏听完,在房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脱力般坐在榻上,红着眼喃喃:“这容二爷,当真是见死不救……咱们家这些年往他府上送了多少东西,早知如此,还不如养条狗!”

    “你闭嘴!”沈正清正端着茶盏,闻言“啪”地把茶盏往案上一顿。

    茶水泼出来,他指着王氏:“你知不知道祸从口出?容二爷是什么人?他府上的探子比别家的下人还多,你这句话传出去,明珠出不来倒罢了,咱们一家都得陪进去!”

    王氏先是被吓住,随即又委屈得不行:“难道我连话都不能说了吗?我可怜的明珠……”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下人飞跑进来,也顾不得行礼,气喘吁吁道:“老爷,夫人,小姐回来了!是容二爷亲自送回来的!”

    沈正清和王氏齐齐僵住。

    “你说什么?”沈正清先回神,一步跨到门口。

    “小姐回来了!已经到了巷子口,容二爷的马车就在前头!门子说,小姐全须全尾的,还换了身干净衣裳,是二爷从牢里把人接出来的!”

    王氏“啊”了一声,猛地从榻上跳起来,脸上的泪都顾不得擦,便要往外冲。

    沈正清一把拽住她:“慌什么?把脸擦一擦,这个样子怎么见人!”

    他到底比王氏沉得住气,一边命丫鬟来替王氏收拾,一边大步往大门外去。

    容府的马车已经停在沈家门前。

    那马车是清漆乌木的车厢,四角缀着银铃,风过时叮当作响。

    车前两个长随都穿着青灰色的短袄,腰系朱红绦带,站得笔管条直。后头还跟着六个人,个个精悍利落。

    沈正清刚走到门口,就见车帘被人从里掀开。

    一个穿宝蓝袍子的年轻男人弓身下车,那动作轻巧利落,竟没叫旁边的小厮搀扶,自己一脚踩在脚踏上便下了地。

    他身量不高,但肩窄腿长,宝蓝色的袍子被风一吹,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一张脸生得极俊美,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心一点红,像被谁用指尖点了一粒朱砂。

    只是那双眼珠比寻常人小些,看人时便带了几分天然的冷淡和审视,像鹰隼悬在半空,冷冷的,不带半点温度。

    他身后跟着下车的,正是沈明珠。

    她换了身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只是脸色还白着,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缩着肩,像是怕冷,目光游移不定,直到看见沈正清和王氏站在门口,才“哇”地哭出来,踉跄着扑了过去。

    “娘——”

    王氏一把搂住她,眼泪也跟着掉下来,连声叫“我的儿”。

    沈正清却没功夫看母女俩哭诉,硬着头皮上前,朝容堰深施一礼:“二爷驾临寒舍,有失远迎,实在惭愧。小女的事,多亏二爷出手,沈家上下感激不尽!”

    容堰站在原地没动,目光从沈正清身上滑过去,又扫了王氏一眼。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嘴角极轻地往上一勾。

    “沈大人,我方才,听见有人说——求我也没用,不如养条狗。”

    这话一出,沈家众人脸色煞白。

    王氏正抱着沈明珠哭,猛听见这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僵住了。

    她脸上还挂着泪,慢慢抬起头来,正对上容堰那双又冷又沉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什么怒意,甚至还有一点似笑非笑的兴味,可就是那点兴味,叫她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我……”王氏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二、二爷,民妇……民妇一时失言,实在是急糊涂了,您大人有大量……”

    沈正清也连忙道:“二爷千万莫怪!拙荆妇人愚见,她哪里知道外头的事,情急之下胡言乱语,回去我定当严加管教!”

    容堰听了,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像水面上一丝风吹过的波纹,可眼底的颜色却比方才更冷了些。

    他抬脚往里走,经过沈正清身旁时,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沈大人,我不喜欢听的话,一句已经很多了。”

    沈正清的后背瞬间湿了一片。他忙跟上去,一迭声地赔罪。容堰却不再理他,径直穿过前院,走到正堂门口才站定。

    他背着手,仰头看了一眼沈家的门楣,这样的高门大户,他似乎一点也看不起。

    “令爱在里头,话没多说,不该说的也没漏。陈弘那个人,别看他刚直,也还知道分寸。我不过去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便放人了。赵福的案子,她会被人传几句闲话,但只要沈家自己捂得紧,便翻不起风浪。”

    沈正清连连应“是”,心里却如翻江倒海。

    容堰这话听着轻描淡写,实则是说陈通判本不肯放人,是容堰亲自去“坐”了一趟。这一坐的代价,怕不是几封银子能了结的。

    他正想着如何开口,容堰忽然侧过头来,淡淡道:“沈家如今欠我的,打算怎么还?”

    沈正清心头一跳,抬头看时,容堰的眼神轻飘飘的,分明是在问价钱。

    “二爷稍坐。”沈正清强自镇定,转头吩咐王兴,“去把东厢房那口樟木箱子抬来。”

    王兴应声去了。片刻后,两个小厮抬着一口半旧的樟木箱子进来,沉甸甸的,抬得两人直喘。

    沈正清亲自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锭,白花花一片,映着天光,晃得人眼发花。

    容堰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伸出脚尖,在箱子边上轻轻踢了一下。

    那箱子极沉,他这一脚竟没怎么踢动。他嘴角一撇,道:“沈家如今倒是比从前阔了些。”

    沈正清笑得有些僵:“都是托二爷的福。”

    “托王爷的福。”容堰纠正他,语气懒懒的,“沈大人记性不好,我不怪你。只是下回若再有事,这价钱,可要翻倍了。”

    他说着,转身朝外走去。那樟木箱子自有容府的人上前抬了,跟着他往门外走。

    沈正清见状,心里既松了口气,又像被人拿刀割了一块肉。他咬了咬牙,快步跟上去,趁容堰还没上车,压低声音道:“二爷,小人还有一事相求。”

    容堰既不停下脚步,也不回头。

    沈正清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那个叫叶释的行商,二爷可曾听说了?她如今就住在福来客栈里,那晚赵福出事时,她也在场。小人的妻子和明珠……她们都说此女形迹可疑,手段狠辣,与那赵福失踪的事恐怕脱不了干系。小人愚见,此女来京,绝不是寻常做买卖那么简单。她背后必有势力,说不定……是冲着王爷来的。”

    容堰慢慢转过身来。暮色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眉心的那点红越发妖异。他盯着沈正清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沈正清,你打量着我是傻子?你自己家里那点破事,还想拿我当刀使。”

    他的声音又轻又慢,像是玩笑,却又透着寒意。

    “那叶释是什么来路,我自会查。她若真冲着王爷来,也轮不到你沈家来提醒。管好你老婆的嘴,管好你女儿的下半辈子。再让我听见一句不该有的话,我不找你——我找你们全家。”

    沈正清身子一僵,冷汗唰地冒出来。

    容堰没再看他,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里头传来极淡的一句:“走。”

    原地只余下马车铃的叮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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