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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体内蛊虫的作用,那剥落的旧皮肤全褪了,不过月余,我像是破壳而出,脱胎换骨,重获一副新躯。我从头到脚裹着锦被趴在地井边缘,悄悄向井水窥看。小心翼翼揭开锦被一角,便看见一张美到发光的脸。
五官还是我的五官。
可是细眉像是上了墨,桃唇殷红温润,眼尾微微漾着浅淡弧度,明眸澄澈如水,下颌线条柔和流畅,鼻尖玲珑挺秀,一头长发也变得柔软乌黑、丝滑如瀑。
整个人自内而外,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蛊惑气息。
不施粉黛,便散发着致命诱惑。
我突然想起温衍散发着诱惑感……
他摄人心魂的俊美容颜……
我扒拉了一下眼皮,长好了。
脸上的皮肤弹润有光泽……
全身紧致得很……只剩胳膊和大腿上的溃烂还未完全愈合……
看着像是十五六岁的娇嫩小姑娘……
我围着地井看了许久。
耳边传来老太妃疯癫的声音,“你在看什么?井里那位贵人爬上来了吗?我跟你说啊,这里闹鬼啊,夜里总有鬼影……”
老太妃以前总躲着我,许是相处久了,她开始慢慢靠近我,前言不搭后语找我闲聊。
我裹着锦被遮住脸,懒洋洋依着井边晒太阳,似是晒一晒自己空荡又荒芜的心。
她说了很多话,都是我没听过的宣宗旧事,她问我,如今是哪一年。
谁做了皇帝。
我说周承乾。
她趴在我旁边,皱缩苍老的脸上缓缓浮起一层恍然,“噢,那漂亮小子啊,他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臭小子打小不喜欢在宫里待着,老往宫外跑,也不知道外面有什么,他总不回宫。若非他父皇下了死令,再不回宫,就要废太子,他才老实了几分。”
突然想起来,我初入皇宫那一年,周承乾便随军在外历练,就是因为不在宫中,丢了皇位。
险些被温衍暗杀。
“那小子说话不中听,心肠怪好。”老太妃托着一条残腿坐在院中天井处陪我晒太阳,“他父皇暴戾,动辄拳打脚踢,有次把我牙齿打掉了好几颗。那小子从外路过,听见动静,径直跑了进来将我扶起,痛斥他父皇不该对女子动手,我爬不起来,他就当众将我打横抱起,我还记得他当时说,如果他父皇再打女子,这太子,他不做也罢!那时候,他不过十三四岁,我又不是他生母,他却那般护我,这件事,我记了他一辈子。”
我漠然听着,垂眸搅着发丝卷卷。
原来,这老太妃也不是很老,只是被岁月蹉跎,牙齿掉光了,显得太老了。
似乎太久没人说话了,她抓着一个人便说个不停,“从那以后,他父皇真不打女子了,也不来后宫了,后来我才晓得,那个暴戾的男人啊喜欢男子!他是断袖!天杀的!毁了多少女子的一生!我当初若是不进宫,便是府州千金,嫁给寻常男子,也能过好这一生啊,怎会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提及先帝,老太妃咬牙切齿,咒骂不止。
她说,“你出现在这里,是被周承乾那小子厌弃了吗?”
我说是啊。
她说,“他不打女人吧?”
我说他打我。
老太妃不相信,反问,“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我可听路过的宫女说,当今圣上对女人宽厚温柔,从不斥责女子,就连宫女犯错,他也从来不说,他只对男子很严苛。那些小宫女都喜欢他哩。”
“他装的。”
“一个人的本性是装不了的。”
“他狠心挑剔,还难伺候。”
“皇家哪个好伺候呀?不随便拿人性命,便是仁慈呀。”老太妃蓬头垢面凑近我,“你做了坏事吧!被锁成这样,怕是十恶不赦了。”
我掰着手指头,“一……二……三……四……四次。第四次……险些刺杀他成功了……”
“你真是大逆不道啊!活该遭天谴。”老太妃恶狠狠,“留你这条贱命!就已经是皇恩浩荡了!如若是先帝!早把你大卸八块喂狗去了!”
我起身进了屋子,反手关上门。
她瘸着腿追在后面,一直拍我门,想进来。
她又糊涂了,反复问我,“你是犯了什么事进来的?是不是争宠?现在是哪一年?皇帝是谁?”
我不理她,她就哭。
哭声分外瘆人凄凉,她低声道:宫中争宠的女子,哪个有好下场呢?帝王心中的女子皆是流水心上过,盛时万千恩宠,衰时半分不留。
只有会争得,会抢的,才能给帝王留几分印象。
她说,“被打入冷宫,你家世不好吧?脑子也不好吧?”
她放声嘲笑我,“周承乾那小子,那么像样的皇帝,连他都容不下你,你活该!”
“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她拍着门纠缠我,疯癫凄切道:“不能对皇帝动心,万万不能动情。居帝王之位者,当令六宫兴盛,子嗣繁盛,保皇室昌盛,是为君者的本分。他心里有天下,有臣子,有子民,唯独没有我们,我们就是他们心上的流水,流经过他的身体,转瞬就忘了。他不会记得我们的,不会的……”
那些如花似玉的女子,像是朵朵沾着露水、含苞待放的花儿都等着他去采摘。
干干净净只为他一人绽放。
摘多了,他也记不清那些女子都是谁了。
“他不会记得我们的。”那疯疯癫癫的老太妃喃喃,跌坐在我房门外,“不会记得的。”
“你听。”老太妃低喃,“承恩车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又有女子被送去帝王身下承欢呢。”
我什么都没听见,可我确实能听到裴令仪娇俏快活的笑声,夜莺般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伴随着旁的女子欢声笑语,热热闹闹的丝竹管弦。
连着下了几日的雨,那老太妃终于清净了,她是什么时候死的,我全然不知晓。
只晓得有一晚电闪雷鸣,她恐惧地大喊大叫,漆黑的宫室里破败的帷幔飘荡如鬼魅,她凄厉叫喊声令我害怕,担心她出什么事,我试图穿过长廊去寻她,锁链不够长,我过不去。
她痛苦喊叫了一夜,破晓时分,才没了声息。
五日后,听见外面宫女嫌恶的声音,才晓得那个老太妃死了。
她们用破被褥将老太妃卷一卷,用板车拉了出去。至于拉哪儿去了无人知晓。
我紧紧蜷缩在角落里,全身止不住地颤抖,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我绝不像她一样悲惨度过此生!
我从头到尾严严实实裹着锦被,只露出眼睛。开始频频攀上屋顶,向着远方眺望。视线越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宫阙。
雨雾笼罩着亭台楼阁,漫着沉重冰冷的肃穆之气,仿佛皇权压覆天地,沉沉笼罩这一方皇城。
周承乾定不会放了我,他之所以没清算我,不过是认定我本就将死,不值得耗费心力。于是将我弃置冷宫,任我生死由命。
绝不能让他知晓我好了。
若是晓得了,还不知要换什么法子折磨我。
我眺望着远方穿梭而过的巡逻兵,苏庭沅说过会救我出去,却迟迟没动静,不会真被我那丑陋恶心的模样吓到了吧?
这就不爱我了?转身去娶美娇娘了?
我实在对男人的爱没信心。
许是日日坐在屋顶眺望,也终于让我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亲眼看见一名宫女牵着个四五岁的孩童,穿过悠长甬道,往崇正门方向行去。
那孩童一身锦缎小袄,朦胧轮廓竟和言团团格外相像。
我浑身汗毛骤然炸开,猛地站起身,几乎要向着那条甬道扑跃而去,身上锁链却紧紧将我缚住。全身血液逆流而上……
在我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时候,那方无硝烟的战场又拉开了?温衍和周承乾的对峙又开始了?那些男人又开始厮杀了?
我平复着混乱的心绪,闭上眼睛感受温衍的思绪。
我能感觉到他血液的流动,心脏的跳动!但我感知不到他的情感爱恨!一片混沌!
他还未醒来!
兴许是我看错了?那不是言团团?温衍该是不会把事情做得这般绝!他当真将我放弃得这般彻底?连我的孩子都不放过?!
若是动了我的孩子!我会恨他!
我焦躁地在屋顶走来走去,频频眺望顾盼,不会是言团团的,温衍若是走团团这步棋,定会精准绝杀,不可能轻易走这步棋……楚阁主将言团团视如己出,定不会允许他动言团团……
温衍或许念及旧情,会替我护着言团团呢?
该是我看错了……
可这深深长宫,怎会有四五岁的孩童?
兴许是皇亲国戚的孩子呢?
雨势渐大,我只看到那个孩子进入崇正门,却没看到他孩子离开,往后几日再未见过他。
心头隐隐不安。
仿佛一场巨大而未知的阴谋,正在暗处酝酿,缓缓向我逼近。
暴雨滂沱的夜晚,我用力拿着砖头砸着地桩,想要将锁链连根拔起,却无论如何都撼动不了。
正处于崩溃边缘,房门突然被人打开,我猛然掀被裹身,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紧紧的,闪身帷幔后。
黑暗中,那道身形高大魁梧,久久伫立,似在竭力压抑心绪。半晌,他开口:“小徐,是我。”
是苏庭沅!
我从帷幔后走出,殷切,“苏庭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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