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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给他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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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帐之前,苏庭沅低声对我说,“军中大乱,我会暗中寻机将你调换脱身。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沉住气。”

    “现下不能动,有暗线盯梢。”苏庭沅目视前方,声音低稳,“将你示众于军前,便是威胁温相拿出解药,暗卫埋伏在你附近,你且再忍忍。”

    我琢磨着他说的话,强撑起几分精神。

    帐内,西夷王则单膝跪地,垂首座前。

    一名江湖郎中模样的人,正拿银针扎着周承乾变黑的右掌心,从小竹筒里放出了许多小虫子覆在周承乾的右手上,似乎在为他拔毒。

    只听那郎中模样的人说,“玉钥之中藏的虫子,名叫蚣足虫,乃是南疆的诡异毒虫,只要将它养在熟悉的气味儿中,它便会将这种气味儿视作攻击对象。但凡被这毒虫噬咬之人,七日之内必死。这七天里,中毒者要受尽百虫蚀骨、锥心剜肉的苦楚,皮肉如同被生生撕裂,浑身仿似置身烈火焚炙,五脏六腑都被毒素啃噬,日夜不得安宁,求生不能,求死无门。”

    “下毒之人,其心可诛!”一人沉厚急声,“可有解毒之法!”

    “下毒之人,该是将圣上的衣物或者贴身物件给毒虫嗅过,让它熟悉了这种气味儿,所以才会攻击圣上。”

    老郎中箱子里很多竹筒,筒内各种各样的毒虫,他似乎就是广平王带来的虫师。

    那虫师说,“蚣足虫的克星叫蜈足虫,生于南疆密林深处,早已绝迹!此毒已是近乎无解的死局。可事到如今,也只能铤而走险,拼死一试!速速悬下巨额赏金,遍告天下,广召南疆虫师,重金求取蜈足虫。”

    声音浑厚的陌生男人急道:“速速重金悬赏求取!不得延误!不得走漏半点风声!快去!”

    ……

    我抬眸看去,便见周承乾坐在御座之上,微微支着鬓角,闭目不言。

    他应当十分痛苦,脸色苍白如魅冷汗泠泠,双唇紧闭。

    铁拳紧握。

    真能忍。

    我被那毒折磨得满床挣扎,而周承乾却一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模样。

    像是没事人那般。

    若不是看见他额角滚落的汗以及紧握的铁拳青筋乍起,很难发现他中毒了。

    苏庭沅将我轻轻放落于地,单膝跪地,垂首恭谨,声音沉定而清晰:“回禀陛下,两军交战之际,后方布防尽数铺开。末将有三事启奏,伏望陛下圣裁。”

    “其一,南楚佯攻敦碧城战线,以牵制我军主力,实则暗度陈仓,趁夜调兵突袭潘阳。如今潘阳城已然陷落,情势危急,末将恳请陛下速遣援军,驰援潘阳前线,以稳固战局。”

    “其二,陛下龙体欠安,而前线烽火未息,战事吃紧,为保圣躬万全,恳请陛下即刻回宫暂避,莫再置身险地。”

    “其三,前番末将奉命将徐知砚缚于战车之上,迫使南楚大军退避数十里,足见徐知砚于南楚及温衍至关重要。然,阵前刀枪无眼,恐人质于乱军之中出事,末将不敢擅专,已将徐知砚带回军中,如何处置,伏惟陛下圣断。”

    帐内一片诡异的寂静,周承乾缓缓睁开眼睛,冷冷戾戾扫向我。

    他脸色苍白轻薄的如同魂魄消散,无情冷冷看着我。

    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干。

    只是那样看着我。

    我亦倔强不言,踉跄撑起上半身。

    不知过了多久,他广袖一挥,众人散去。苏庭沅迟疑片刻,恭顺起身退下。

    仅留下了西夷王。

    西夷王恭顺,“前两日她五内俱毁,已是必死的境况,不料今日形势急转,本王方才探查过她的脉搏,脉息渐归平和,五脏渐次回苏,气血趋于顺滑。简直匪夷所思……”

    他稍作停顿,语气带着几分探究,继续说道:“本王曾有耳闻,倘若有人身中剧毒,非但未殒命,反倒自行消解毒素,便说明此人之血可解百毒。”

    话音落下,周承乾周身漫开一层冷戾寒气。他缓缓抬眸,深邃的眼底寒意森森,目光沉沉锁在我的身上。

    “徐侍卫的身体被动过手脚。”西夷王上前一步,猛地扼住我的手腕,将那处被毒虫噬咬过的掌心展露在人眼前,“她这只手也曾遭毒虫啃噬,如今身上的毒素却已尽数退去。”

    周承乾依旧不言语。

    他似乎无法原谅我,连句话都懒得与我说。

    西夷王狂热好奇,看向我,“温相对你做了什么。”

    我亦不言语。

    宁死不屈。

    西夷王拿出刀,划破我掌心,将血滴在藏身玉钥的那只蚣足虫上,转瞬那蚣足虫蜷缩死去。

    西夷王狂热,“徐侍卫的血,该是能解圣上的毒!”

    周承乾神情沉郁,他心存芥蒂,一副宁死不碰我血的决绝冷戾,一字一顿,“重金悬赏蜈足虫。”

    尽管如此,他却不让我离开他视线范围。

    他痛苦,也要看着我痛苦。

    谁也别想好过。

    可我后半夜的时候,身体愈发轻松,能够扶着案几踉跄起身,有了口干舌燥的感觉。

    反观周承乾,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大开大合的坐姿,仿佛周身剧痛禁锢了他,分毫动弹不得。我甚至隐约听见,空气里传来骨骼摩擦的细碎咯吱声响。

    心底莫名快意。

    想来,这该是他生于九重,养于金玉的人生中,头一回领教这般撕磨筋骨的蚀骨剧痛。

    破晓时分,我实在忍不住了,想要小解。

    但我不想跟周承乾说话。

    便扶着营帐向帐外走去,却被外面的小兵喝斥回帐。

    实在没招了,前几日因了毒素影响,无法正常排泄,此刻,身体渐渐好转。泄感来势汹汹,马上就要尿裤子了,这营帐内连个屏风都没有,也没有可以遮挡的东西,憋不住了,我只得匆匆找了个盆子,蹲在偏僻角落解决。

    许是听见了声音,周承乾含怒克制的声音传来,一字一顿磨牙,“徐砚,你要死?”

    这久违了的刻薄恶毒言辞,褪去了伪善的体面外衣,似乎被剧痛折磨出了最真实的模样。

    尽管他极力压制了剜心蚀骨的剧痛带来的躁意,可依然掩不住声线里那一丝颤抖。

    都这种要命时候了,还忍无可忍,嘴贱骂我。说什么我要死?这是一国之君该说的话吗?终于不装了?

    简直恶毒不得体!

    若非没别的办法,谁愿意在皇帝面前尿尿啊!

    我没拉屎,就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我匆匆扫了他一眼,他依旧闭目养神,眉头却皱死紧。

    我没理他,自顾自提了裤子,一手扶着营帐,一手端着盆子掀开帐帘,径直泼了出去。

    远方沙场之上,士兵厮杀呐喊的声响震耳欲聋,漫天火箭箭矢仍旧如同骤雨般簌簌坠落。苏庭沅说会寻着机会将我调包出去,这下好了,我无法离开周承乾的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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