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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脸色苍白下去,瞬间跌进冰冷刺骨的深渊里。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楚阁主在楼下喊,“没时间了!去楚药谷再商议!快点!”
“温相!镇南王来了!”赵褚从另一条道路策马赶来。
温衍调转马头,向着城门方向而去。
“温衍!”楚阁主无力怒声!她气得直拍栏杆!“祝你死路上!”
她愤怒得直喘气,随后看向我,“我们先回楚药谷!他若想活命!他会来的!”
南楚镇南王来了,代替温衍督战的吗?南楚介入了?该不会是晓得周承乾蛰伏在军中吧?我还未透露给温衍这一讯息,南楚怎么晓得的?北秦军中有南楚细作?不应该啊,朝中有君王上早朝,周承乾戴着面具混迹于市井之中,不会有人捕捉到他的踪迹。如今他蛰伏在军中,也只有苏庭沅等近身武将晓得他的真实身份。
忽然想起胡凛凑近我耳畔说的那番话,温衍推测的?
瞧我苍白失神之际,楚阁主翻身上屋顶,一把将我从屋顶拽了下来,携着我骑上马,往西城门去了,择山路向着南楚进发。
“若不试毒,情况会十分凶险!极有可能当场毒发身亡!”楚阁主恶声恶气,“虽然把你养成了药人,我难以估测在你体内中下的蛊是否活泛了,能否吸收他的蛊毒。倘若给你一刀,滴上他的血,效力扩散未可知,亦有血液被反噬的风险,不敢贸然置换。若津液直接注入你体内,这是最温和安全的试毒之法,充分给予我解毒施救的缓冲时间。”
“亲嘴行吗?”
“津液量不够,你体内种了蛊,毒素计量小可能不起反应,津液要量大。”
我没吭声。
一路狂奔逃行,赵毛毛护着言团团紧随其后。
楚药阁早已被大火焚烧殆尽,放眼望去,连绵屋舍下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曾经山花烂漫的世外桃源,尸横遍野。
我全身僵直,无法下脚。
楚阁主抱紧言团团,小心翼翼往前走,可她脚步虚浮,满脸泪水。
这都是周承乾干的?
我无法想象,她带着我的孩子怎样一路厮杀,拼尽全力逃离这里。
如今为了救人,又不得不回来直面死亡。
那些叽叽喳喳欢天喜地的药师姑娘们,被腰斩于阁楼间,我脚步虚浮,死死咬住唇。像是天宫的仙女们被围剿陨落……
我泪眼模糊看着言团团。
小家伙哭着向我伸出手来,我想接过她。楚阁主不给,她像是抱着自己的孩子那般,紧紧护在怀中。
我示意他不要哭,谨防还有杀手蛰伏在这里。我和赵毛毛耳听六路,下意识握紧手中刀柄,直感觉周围杀机四伏。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她们便不会死!”楚阁主声音发颤,“前阵子温相命我们迁出药谷,我不同意。哪成想刺客之众,防不胜防!温相留下来的那些护卫,被他们破了阵法!姑娘们又乱了阵脚,到处跑,局面才失控的。”
“温衍派来的护卫,亦是高手中的高手,怎会轻易被剿灭?”
楚阁主跃过满地残肢,领着我们来到整个阁楼后靠山谷底一处水帘洞前,姑娘们往日会借着冰冷的地下水存放药草。
她用力拉开一块地砖,说,“那些人不像是中原人,都是彪膀大汉,力大无穷。武艺十分高强!身形诡谲!刀枪不入!简直可怖!”
我攥紧拳,周承乾崇武轻文,对武艺及力量有近乎狂热的追求,刺客不像是中原人……那便是西夷人!八成是西夷王为了讨好周承乾,送给他的西夷武士!
楚阁主拉开地砖,带着我们顺着楼梯往地下走去,刺骨冷意扑面而来,这下面居然有一座壮观的冰室!
满目皆是剔透的冰块,许多年幼的小药童躲在这里。
瞧见楚阁主回来了,孩子们惊慌迎上前来,询问什么时候能出去,楚阁主命她们去备热水。
言团团追着小药童玩,赵毛毛急忙跟了过去。
浓烈苦涩的药腥之气四下弥漫,入目尽是大大小小的培养器皿。一只只形态奇异的蛊虫蛰伏器皿之内,泛着幽幽冷蓝的微光。
“这些皆是南疆蛊虫。为医治温衍,我足足筹备了十年。”
密室正中,置着一张盛满药水的凹陷床榻。一旁台架上罗列着琳琅满目的奇巧器具,数根从未见过的蜿蜒小筒交错,筒口泛着冷润的光泽,不知要用来作何用处。
楚阁主抬眼望向我,语声平静,不带半分温情:“倘若此事成了,温相体内的蛊毒便能尽数剔除。只是你要经受一段短暂的反噬期,身上会浮现出中毒般的种种症候。好在你体内有蛊虫,过上一段时日,这些毒素便会缓缓消解褪去。往后若是诊脉查出怀有身孕,也不必惊慌,那并非真孕,乃是蛊虫搅乱血脉造成的假象。”
“我体内的蛊虫会消失吗。”
“此蛊名为引血蛊。只需将它经年累月浸于你与温相二人的精血之中,它便能识辨两股血脉气息,贯通二人体内经络,斡旋血气,以此完成血脉置换。”
“引血蛊种于你体内。”楚阁主沉默许久,半晌才缓缓开口,声线轻淡,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寒凉:“一旦做了药人,这辈子便永远是药人。体内蛊虫与你性命纠缠,生则同生,死则同亡。虽说也有极少数特例,蛊虫会在宿主躯壳之内自行衰亡、消融溃散……”
“何时给我种下的呢?”我轻声。
楚阁主说,“七年前,你身受重创,失血濒死。温相半夜来找我,那时我尚在北秦,为你施救之际,便取过你的血试过。引血蛊并不排斥你的血气,它同时接纳了你与温相二人的血脉,只是温相已中毒,蛊虫不肯入他体,更无法给他中蛊祛毒,蛊虫喜欢健康血液。当年我试过无数人的精血,到头来,唯独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记得当时昏迷之际,有人往我嘴里塞大把大把的药丸,满嘴血腥气。
“你在楚药谷这些年,我开始给你喂药酒,便是将蛊虫养大。”
“温衍知道么。”
楚阁主眼神几分暗淡,“他什么都知道。”
独独无人告诉我,若是告诉我,我亦会不顾一切去救他。
何以要瞒着我。
我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声音也带着几分不稳,一连追问出声:“那我的血,是不是从此就带了毒?我……我还能与旁人亲近吗?还能成亲吗?”
心底深处,仍死死攥着一点微茫的念想,奢望着来日,我还有一丝一毫幸福的可能。
楚阁主神色郑重,沉声开口:“换血后,倘若你活了下来,你的血不仅无毒性,反倒百毒不侵,甚至可以救人。男女之间亲近,也不会受分毫影响。唯独生育一事……”
她欲言又止。
“我给不了准话。”楚阁主看我的眼神很可怜,“你曾诞下康健孩子,该是不受影响。这蛊虫会保护你,毕竟你活,它才能活。它不会伤害你……”
她说,“这种时候了,怎还惦记着男欢女爱呢?”
我声音发颤,低低地回了一句:“因为我不想因为男人……而变得悲惨……”
我心里清楚,我想要的,从来不是昙花一现的风月缠绵,也不是轰轰隆隆的痴心错付。我只是想——将来若有那么一天,我仗剑天涯走累了,满身风尘地回过头,还能有一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家。
家不必大,只消一扇窗,一盏昏黄的灯,灯下坐着一个只等我归来的人。
许是自幼寄人篱下,我对“家”这个字,有种近乎执拗的渴盼。
我不想孤独终老。
我想享福……
想自由自在快快乐乐过完这一生。
一想到孤身一人悲惨老去,我便害怕……
楚阁主扑哧笑出声,“一会儿就能跟温相欢好了,悲惨什么?”
我脸上的表情瞬间又流失了。
她将我引进另一间温暖的密室,热水已备好,白色的雾气充斥,她为我褪去衣物,帮我细细洗浴。
她柔声:“不必害怕,我楚家祖祖辈辈行医,不得出差错。”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小药童惊喜唤“温相”的声音。
我瞬间绷紧了身体。
楚阁主快步走了出去,顺势关上了门。
我慌慌张张从水中起身,拿起旁边的白色亵衣裹紧,整个人开始颤抖起来。
温衍对这间地下密宫这般熟悉……他往日便是在这里医治的么?那楚阁主筹备的那些东西他都晓得……以及试毒……以及药人……以及所有的……
我愿意为了他置换血液,哪怕拿去我的性命!可我不愿意被欺骗……
几名小药童进来,抬着沐浴桶走了出去,窃窃私语,“知知姐要跟温相洞房花烛啦。”
我心头一慌,匆匆抬眼扫视四周。这屋内只摆着一张床榻,烛火昏昏,光晕微弱,将四下照得朦朦胧胧。
床头案上,竟还摆着一盒男女欢好所用的膏油。
以前赵毛毛为我涂抹过,我认得。
门外传来楚阁主的声音,“你俩搞快点!没时间了!不必像洞房花烛夜那般细致!直接来!弄快点!”
须臾,密室门被人推开,我剧烈颤抖起来,背对着门坐在床边,长发散落覆盖着身体,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脚步声由远及近,淡淡梅花香扑入鼻腔,他似乎也穿着白色亵衣……
我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连疼痛都感知不到。
我明明最信任他的,可我莫名感知到了一丝丝凶险……
未知的危险如潮水包裹我。
这种危险不似周承乾的情感冷落,也不是大军压境时兵戈临头的胁迫。这是一种无孔不入的……取我性命的诡秘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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