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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来。”他转步向远方辽阔的荒原走去。我佯装成小兵,战盔压得极低,低头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巨石投下的阴影。
远处驻守的士兵正要跟上,苏庭沅转脸看去,“不必跟来,我去河中洗浴。”
他虽然神色严肃,待人语气却温和。
我跟着他一前一后走远了,他方才低声,“来多久了。”
我说,“几个时辰了。”
“刺探敌情?”
“只是来瞧瞧你。”
他许久没言语,但我察觉到他气息的松弛开心,步子都愉悦加快了几分,他说,“你守在旱厕找我?那么多士兵出恭,你怎好意思?”
“我又没偷看,只有那里能藏人,无旁处可躲。”
“真来瞧我的?”
“嗯呢。”我说,“找你玩呢。”
其实,我是来找他借钱的。温衍一分钱不给我,却让我把百姓都弄回来了,怎么可能呢?搞些花样来吸引百姓,也是要花钱的呀。
我但凡有个好的出身,也不至于走投无路找朋友借钱了。
又不好意思开口,于是转着弯地跟他搭腔,“苏庭沅,你不晓得那个裴令仪好能折腾啊,她在敦碧城搞营建,把我们的百姓都勾引跑了,胡凛快愁死了。”
苏庭沅没接话。
“你说这个女人哪儿那么多鬼点子呢?”我愤愤,“她去别处搞什么试点不行吗?好贱啊,跑我家门口抢人。”
苏庭沅依旧不言语。
我憋了几天的心事,一股脑地倾诉出来,“温衍啥都不给我,就让我自己想办法,我……”
不等我说完,他淡淡道:“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啊,果然这小子是聪明人,不用我过多铺垫,我又绕弯子,“北秦那位皇帝,没有微服出巡吧?”
苏庭沅忽然止步,回身看向我,他瞬间犀利的眼神有那一瞬把我当敌人似的。
似乎只是一种本能,仿佛我洞察了天机那般。
“不知。”他折中回答。
我说,“裴令仪不会出皇宫吧?”
“不晓得。”
“那你们近期有攻城的打算吗?”
“无可奉告。”
“好好好,苏庭沅,我们不是好兄弟了。”
我转身佯装要走,他一把握住了我胳膊,我转身看他,“问你什么都不说。”
他轻轻蹙眉,声音低缓,“很多事情不是我不说,是不能说。一个情报泄露出去,便是将整条情报线上的兄弟们卖了。一旦上面倒查追责,殃及的不是我苏庭沅一个人,是自上而下所有信任我的兄弟们。我不能拿旁人性命送人情。”
他略略一迟疑,“我只确保你平安便好。”
所有他接收到的情报皆是通过一级级蛰伏在各种的人传达,他要为这些人性命负责。
我懂他的为难,他向来保护着身边的人。
我原本就没指望他背叛北秦,只是诈一诈他罢了。
“那好吧。”我从他掌中挣脱胳膊,可是借钱的话始终说不出口,“那你捡能说的告诉我。”
他将我带至河边,捡了柴火点燃,席地而坐。
我说,“你不怕被人瞧见吗。”
“这样的地方,才最安全。”苏庭沅低声,“我平日也会与部下来这里畅谈。”
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荒原。
全然没有细作藏身偷听的地方,亦没有人盯梢,毕竟稍微一个身影晃动,便一览无余。
我开口问道:“苏庭沅,要如何才能将一城的百姓,吸引迁居到另一座城池,你可有什么法子?”
他淡淡回道:“百姓所求,不过是一口安稳吃食罢了。”
“我这样想的。”我弯腰拾起一根枝蔓,蹲身在泥土上写写画画,“一座城池要存续,离不开人口。百姓要活下去,便要糊口度日。过日子处处都要用银钱,那我们便想办法让这座城池自己生出钱财来,不就迎刃而解了?”
我抬眼,语气分外认真:“裴令仪推行的种种,全都是利民之策,可她背后有朝廷拨款,足以维系城邑兴盛。我们没有这笔钱粮,那就换条路,让城池自己赚钱。”
“望淮城地处通商要冲,前临北秦,背靠南楚,东接晋国,西南方毗邻梁国,西北还有郑国在列国之间夹缝求生。眼下我们与南楚往来最为密切,不妨再向外周旋,与其余诸国搭建邦交,打通望淮城的通商商路。但凡过境中转的列国,皆予以便利,先引得各方客商前来此地集散货物。”
我指尖点了点地上划出的地界,继续说道:“北秦虽封锁了望淮城的直接入口,但货物大可借道望淮城,转经郑国,再辗转流入北秦境内。”
苏庭沅定定望着我。
我轻轻蹙眉,“只是望淮城如今全然仰仗商路的赋税维持。倘若急于给诸国行便利,便只能减免过境货税,城中的收入便会大幅缩减。胡凛本就钱粮窘迫,若是再断了这份进项,便是要命的难题。”
“何不游说诸国一同接济胡凛?方才你细数的这几方势力,除却梁国之外,其余各国皆与南楚交好。胡凛若是无力游说各方,便可请楚帝从中斡旋。由列国输送财帛物资以扶植胡凛,借他牵制北秦。如此一来,既可以保全望淮城这枚棋子,亦能分摊楚帝的负担。”苏庭沅深思熟虑。
我恍然大悟,一拳击掌!“对啊!好法子!”
我双眼泛光,满目崇拜,“苏庭沅!你太聪明了!”故作狡黠,“居然帮敌军出谋划策!你开窍了啊!”
苏庭沅深深凝神。
似是才反应过来,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谨慎不再言语。
无论我再起什么话题,他都不再接,哪怕我说裴令仪坏话,他亦不再附和了。
似乎在反思自己刚刚的言行。
我说,“苏庭沅,你放心,我定然不会背叛你。倘若哪日,我们战场上兵戎相见,你不必心慈手软,哪怕你杀了我,我亦不会怪你。”
他看着我,没言语。
我话锋一转,“所以,你能借我一点钱吗。”
他凝神,略显意外。
我眨巴着眼睛等他回答,绕了一晚上,终于绕到正题了。
他开口,“你要多少。”
“你能借我多少。”
“你要多少,我便能借多少。”
不愧是门阀子弟,我说,“苏庭沅,你为何对我这么好啊,几番救我性命,处处照佛我,如今,我成了北秦逃犯,你还能冒着万般风险来见我,我定是上辈子救了你的性命吧。”
他轻轻抿唇,深深望着我。
我说,“你怎这样好呢,你喜欢的姑娘没能嫁给你,真是她天大的损失。”
“真的吗?”
我认真点头。
他似是下定了决心,深深望着我,“你那日说的话,还算话吗?”
“什么话。”
“你说,如果遇上满心满眼都是你的人,你便嫁了。”
我点头,“算啊。”
他抿了抿唇,想要说什么,又犹豫。
我看了眼天边,快天亮了,于是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要回去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借我……”
我话说到一半,他一听我要回去了,便脱口而出,“若这个人是我呢?”
我惶惑看向他,没听明白。
苏庭沅起身,看着我,“若是我满心满眼都是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头脑发懵。
“你问我心上人是谁。”苏庭沅上前一步,珍重笃定,“是你,徐知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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