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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旧不置一词。我喘息,“老先帝驾崩那一晚,我在一辆马车下看到了刺客,那刺客应该不是皇后的人,若是皇后的人,你当晚也活不了。所以皇后是误杀老先帝!而那刺客,多半跟你有关!”
“后来皇后猝然中毒昏迷,多半是贤贵妃为了争夺皇位所为!亦有你背后做推手!当时周承乾正随军历练,从外地赶回皇城的路上,被人刺杀!我不晓得究竟是你暗中派人下的杀手,还是贤贵妃痛下杀手。但你投靠贤贵妃,一定有投名状!或许,周承乾当年遭人刺杀,是你授意的。以此作为投名状,向贤贵妃表忠心!成为她的心腹!有了辅佐幼主的机会。”
“或许,你晓得皇后不容你,在老先帝出事前,你便暗中投靠了贤贵妃。”
“我误打误撞救了周承乾,他回宫夺权后,你将幼主藏匿,既是贤贵妃的救命稻草,又能以幼主性命对贤贵妃封口,使她一力揽下所有罪名,将你摘得干干净净。”
“这些年来,周承乾为打压你,屡屡命你去查勘朝中官员,令你深陷漩涡,被满朝臣孤立,行事如履薄冰。可你反倒借手中职权,不动声色,暗中挑拨君臣之间的嫌隙。当时,你查出了贪掉堤坝建设巨银的官吏中有工部侍郎,周承乾却没办他!照理说,周承乾完全有能力查办工部侍郎,但是他压着不办!便证明工部侍郎身后!有更大的官吏存在!工部侍郎只是个打前锋的傀儡罢了!”
“我猜那个可以左右相位的人!是镇国大将军!周承乾的大国舅!”我蹙眉,双手搓在胸前取暖,“因为我与周承乾从受灾地赶回宫中时,唯有大将军坐不住了!以十万火急为由,擅闯御前!非要看看皇帝是否安然无恙!那时周承乾以龙体欠安为由,许久未上早朝,大将军怕皇帝微服出巡,亲自去调查堤坝冲毁一事,方才闯进皇帝寝宫龙榻前求证!他怕皇帝查清事实,盯上他。”
我双眸闪动坚毅的光,“满朝文臣官官相护,欺骗周承乾江北受灾真实情况,老先帝几十年的懒政,养出的蛀虫早已为了利益互相勾结包庇了。他们包庇大将军!文臣如此!武将亦如此!大将军作为武将,若是笼络文臣!便是有谋逆心思!”
温衍从怀中掏出小小的取暖紫炉坛放入我掌心,抬手将我的挡风大氅掖紧了些,挡住了细小缝隙里的风口。他扬起的眉梢似乎在分析我这番话似的,眼眸微垂,眼角粉粉。
“温衍,这场宫变,你履职尽责调查贪腐,暗中将真相剥开呈给周承乾。与此同时,你又暗中将皇帝猜忌、意欲彻查大将军的消息添油加醋泄露给大将军。不动声色之间,便挑拨了君臣之间的嫌隙。矛盾积攒到一定程度便会爆发,周承乾同样察觉了你不安分,方才在上已节那天,借此契机动手!他也要一并除掉你。”
“太后一直以来力保你!是因为老先帝没死,且攥在你手中……太后晓得以后,处处受你牵制!”
“还有还有,三年前,外忧内患乍起!我猜,是有人故意煽动的!”
说完,我扬起洋洋洒洒三张宣纸交课业,殷切等待他的反馈。
我可是被温衍逼着看过很多史书兵法的人!
温衍凝视我半晌,抬手轻轻敲了一下我额头,“若以十分为满,你只答对一分。”
“啊?”我险些惊掉下巴,“我全猜错了?”
“地宫之中,对了七分。”
“方才还说一分,现下又道七分。”我抱着暖炉,心头漾起欢喜,漫天细雪簌簌落在眉睫,我追着问道,“究竟是几分嘛?”
温衍眼眸悠悠,唇角微扬,“知知,我什么都没做。”
我懵懂。
“我不过谨遵圣意,恪行分内差务而已。其余种种嫌隙纷争,皆是人心猜忌催生,与我本无干系。”
不置一言,不施一手,置身事外,静观事态演变,坐看诸虎相斗。
“不必亲执杀伐,借世间人心,行借刀杀人之策,此为上上之谋。”
他望定我,似乎郑重教授我。
我点了点头,“温衍,我可以跟你一起出去了吗?”
他唇角微弯,“不笨,就是没那心思。”
似乎是默许了,我欢天喜地跟在他身后,山路难行,雪天路滑,我扯着他衣袖,跋涉而行。
“温衍,你为何要教我这些啊,我会武艺,能保护自己的。”
“若是武艺被废了呢。”
我想起周承乾令师父废我武艺之事,神情暗淡下去。
“那你会保护我的。”
“若是我死了呢。”
我心尖一颤,阵痛瞬间漫过心脏,急忙强装镇定,若无其事嘟囔道:“那我便随你而去。”
他身子微滞,下意识攥紧了拳。
我原本拽着他衣袖,却被他不动声色将手攥进了掌心。
刹那间,我们仿佛回到了幼时,牵手去私塾的日头。
我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全然止不住。悄无声息掉进雪地里,他的掌心那么冰凉,再也没有曾经温暖的触感,怎么会那么凉呢,他很冷吗。
他没回头,只是低低说了句,“知知,我很没用。”
我努力去理解他的话语,慌张扬起笑脸,“先生是我见过的人中!最有才华!最有谋略之人!是连中三元的文状元!千古少有!”
“说过院子里的梅花开过三茬,便接你进京过好日子。”温衍将我的手攥得更紧,看着白雪皑皑的崎岖前路,低语,“没能做到,亦没能保护好你,对不起。”
忽而忆起他当年状元及第、入京赴阙那日,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样子。那时的他满心以为一朝得取功名,便可报效家国,为苍生谋福。
谁料怀揣一腔凌云志踏入朝堂,非但没有机会施展胸中抱负,反倒跌进了权贵周旋的情欲名利场。
我觉得自己哭惨了,却又不敢发出声音,眼泪像是决堤的河,我强压着喉头的颤音:“你保护好我了!三番五次送我离开帝都!是我自己跑回来的!温衍,在他们严密盯梢下,你尽了最大努力保护我!”
出身寒微,要遭受多少白眼,忍受多少欺辱,碾碎多少次尊严,才能在这权贵盘根错节的帝都之中,硬生生搏出一条生路来。
光是想想他,我便心疼。
他再不言语,行至山外驿道,便不动声色松开了我的手。
温衍带我去南楚帝都金陵城,说要带我进宫。
出了大山,我才晓得外面的流言蜚语乱成什么样子了,北秦皇室最大的丑闻被公之于众,南楚的百姓对此津津乐道,或戏谑传谈,或唾骂不止。
列国之间,消息多靠行旅客商辗转流传,说书人更是添油加醋,演绎得沸沸扬扬。世人对异国他乡的秘闻轶事向来满怀好奇,而素有天下第一美人之名的裴令仪,她的种种际遇,更是成了市井之间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裴令仪四个月前,一纸和离书撇清了与温衍的干系。
外界对于两人和离的原因众说纷纭,可谣传最多的便是:温衍不行。
他们非议温衍,说他无法行房,做不了男人。
说他不举。
不知是不是裴令仪故意泼脏水,将温衍作为男人的尊严踩进了肮脏的泥泞里。
而我,同样身败名裂。
我被传成了权贵玩物……连姓名都没有……却被说书人给妖魔化了……
我买了两幅面具,给温衍挑了一个春风和煦的狐狸面具,我自行挑了张猫脸面具。
我说,“懒得看见世间碎嘴子,他们才不配看到我们的脸。”
温衍唇角微扬,全然不在意,却没拒绝。拿过面具,缓缓遮住了脸面。
他说,“知知,你要自立自强。”
我重重点头。
想让温衍开心,他所求,便是我所愿。
我晓得温衍的意思,三番五次逃离,回回被周承乾抓住。谁敢保证以后,会不会还有其他变故呢?
我们与整个北秦为敌了,这一生哪还有舒坦日子呢?
若是日后,再次被周承乾抓到,该怎么绝处逢生呢。
温衍怕我吃亏,所以开始未雨绸缪。
带我熟悉南楚皇室权贵,熟悉南楚朝堂纷争,告知我哪些人可以利用,哪些人碰不得。
南楚重文轻武,民风开放包容。广邀天下豪杰为南楚效力,大力网罗他国贤才,许以高官厚禄使其归顺。
似乎是他们主动暗中接触温衍,据说,南楚皇帝看过温衍写的《赋税书》,甚是倾佩温衍才华!半夜急召群臣研读!大赞特赞!
他们敬温衍为上宾,奉为国师。
我一身男子衣袍,戴着面具护在温衍左右。静看他与南楚皇室周旋,虽然他戴的那张面具是微笑脸,散发着从容神秘的蛊惑感,可我晓得他面具下的脸一定面无表情。
事后,他又领我去北秦边关将军次子占领的那座城池,那些人似乎敬重温衍,所行之处,武将纷纷退让。
他说,“知知,连日课业,该当考课一番。今日,便是小试。”
啥?还要考试?
“需要我做什么?”我吞咽口水。
温衍站在城门口,看着远方北秦驻扎的军队,“活捉裴文卿!”
这是裴令仪最依赖喜爱的兄长,北秦派他带兵收回城池,铲除叛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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