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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然而然伸手轻轻拍着我的头,眼眸里漾着长辈对晚辈的关怀暖意,唇角温柔扬起好看的弧度,“伙食不错,圆润了。”阔别许久,怎么一开口就调侃我啊!
我吃不下东西!
怕被人发现害喜,专捡干燥的甜食吃。
甜食吃多了,脸就圆了……
“温相……”赵毛毛亦唤了声。
温衍看向她,微笑,“你瘦了。”
赵毛毛红了脸,“知知姐吃不下饭,我也吃不下……我不爱吃甜食……”
温衍解下月白狐裘大氅,往庐舍内走去,声音平缓漫开:“天大的事,也不及用饭要紧。山中寒凉,当顾惜身体。”
隆冬的南楚虽没有北秦那般朔风裂雪,可山间湿寒浸骨,阴冷之气穿透衣料,远比寻常凛冽风雪更磨人。
温衍刚踏入院落,一众女婢便好奇地涌了上来,团团将他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寒暄问好,分明是凑过来看热闹的。
另有一队婢女鱼贯而入,手上捧着炭火、吃食,还有锦被与各式用具,络绎不绝地送进院中。
我跟赵毛毛在这里住了几个月,她们不闻不问,任由我们自生自灭,连炭火都不曾送来。
温衍一来,她们全来了。
隆冬时节,楚阁主冬衣刻意裁得勾人,领口大开,挤出惑人的勾曲,腰腹肌肤若隐若现。她皮笑肉不笑,扭着腰走上前,抬手便扣住温衍的脉搏,猛地一发力,直接将人拽进屋内,旋即反手阖上房门。
我目瞪口呆。
我晓得温衍受欢迎,不晓得如此受欢迎。
这就跟女的钻房间了?
赵毛毛赶紧说,“知知姐,莫要担心,温相自爱。”
我怎会不担心啊,温衍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那个楚阁主像个母老虎似的……
我急忙跑去窗边偷看,便见楚阁主极尽妖娆之姿,将温衍狠狠按在墙上,不知两人在说什么。
温衍唇角扬起暧昧弧度,眼底阖着微光,垂视她。
楚阁主那嘴都快碰温衍嘴上了。
我的天,温衍该不会不守男德,为寻门路势要,不惜跟女人那个吧!
他从没用那种眼光看我!那是男人审视女人的眼神!他俩在调情!
眼见楚阁主整个人往温衍身上贴,我刚要往窗户上爬,便被赵褚耗着后衣领扯了下去。
赵褚说,“莫要偷看。”
我回头狠狠瞪他。
赵褚一本正经挡在窗户前,我往门口去,他便挡门口,我往窗户去,他便挡窗户。
我旋身要上屋顶,他一把将我扯了回来。
我生怕温衍跟那女人亲上了,急得没办法了,跳起来喊,“温衍!温衍!温衍!温衍!温衍!”
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不出来。
打不能打,骂不能骂。
我气地一屁股坐地上,直想打滚撒泼。我尚且没来得及同他好好说上一句话,他便被一众女子簇拥着,就此被迎走了。
“温衍!温衍!温衍!”我当真气地躺地上打滚撒泼起来,喊个不停,“温衍!温衍!温衍!温衍!温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温衍!”
果然撒泼有用,那女人怒容满面开了门,瞪我,“叫个鬼啊!再叫把你舌头割下来!”
我探头去瞧温衍,那女人又把门给甩上了。
我又开始大闹不止,满院落打滚,真没招了。他不能跟那个衣着暴露、脂粉气浓重的女人调情!不能!
许是我闹的太过了,房门再次打开,温衍一手扯过脱了一半的衣裳,愠怒看着我。
衣服都脱一半了啊?
我从地上爬起来,气喊道:“你跟裴令仪还没和离!你怎么能跟旁的女子欢好呢!这不对!”
便见那位楚阁主左手撑在温衍肩头,右手一甩,一排银针从她掌心垂落,“那我不给他治了,他等死呗。”
我凝神。
“治病咋能眉目传情呢!”
楚阁主冷笑一声,“温衍,这俊俏小姑娘是谁啊。”
温衍冷冷丢下一句,“舍妹。”
便转身进了房间,楚阁主又是一声冷笑,重新甩上了门,隔绝了我所有视线。
舍妹……
这是我上京以来,温衍第一次对外承认我跟他有牵绊,亦是第一次对外承认我的身份。
我愣愣坐在地上,他这声“舍妹”似乎骤然拉近了我与他的关系,曾经游离不定的距离感从此绑定了血肉羁绊,仿佛与他合为一体!此生都不会被放下!
周围看热闹的婢子忍俊不禁的笑声传来,我平静爬起来,拍了拍屁股往一侧石凳子坐去,守在门外。
只要不是在跟那女子调情,便好。
话又说回来,温衍到底生了什么病?
赵毛毛噗嗤轻笑。
我回头看她。
赵毛毛大眼睛湿漉漉灵动,“知知姐,我头一次看见温相发怒……你刚刚的样子,像跟父兄撒娇似的……”
“没招了。”我说,“我不同意他跟楚阁主的‘亲事’。”
赵毛毛帮我拍着衣袍上的土灰,“这些年,楚阁主明里暗里不遗余力帮衬温相,他们是互相信任的友人,没有那种私情。”
我点点头,无精打采趴在石桌上。
赵毛毛眨巴着眼睛瞧我,“知知姐,温相来了,你不开心吗。”
“开心。”
“那你为什么还这般消沉呢?”
我没吭声。
赵毛毛拿出挡风大氅替我盖上,温柔轻轻,“是害相思病吗。”
“温衍来了,我谁也不惦记了。”
“你不问问北秦的情况吗。”
我沉闷下去。
赵毛毛看向赵褚,“褚哥哥,北秦现在是什么情况呢?”
赵褚低声,“周承乾杀了他亲舅舅,提着大将军的头颅走过承天门。大将军膝下六子一夜之间尽数遭暗杀,整座大将军府血流成河,满门无一活口。唯有驻守边关的次子,闻讯后夺城拥兵自重,自立为王;而身为次舅的禁军统领,弃甲投降。”
赵毛毛脸色苍白看向我。
我静静听着,轻轻瑟抖了一下,下意识缩起了身体。
“温相目的达到了吗。”赵毛毛轻声问。
“北秦分裂了。”赵褚说,“那便是成了。”
赵褚补充,“虽说周承乾颁下诏书,凡参与叛乱之人,只要及时缴械归降,便可免去死罪。可大将军麾下的心腹部曲深知,一旦投降依旧难逃一死,索性便追随将军次子,占据边关城池,割据自立。”
我下意识捂住耳朵,依然能听到他们隐隐约约的声音。
“裴令仪呢?”赵毛毛低问。
“温相与裴令仪,上已节前,便写下了和离书。”
“为什么和离?”
赵褚默然一瞬,“不知。”
我静静听着,默不作声起身进了屋。
心中太多太多疑惑需要解答,但我要温衍亲口解答。
次日,我躺着睡了大半晌午,不起来。
温衍敲我房门,我磨蹭许久打开门,便见他换了套墨蓝织银锦袍,缠枝暗纹随动作隐隐生辉,气色缓和些许,紫灰色的唇恢复了殷红色泽。
我赌气,又躺回床上,背对着他。
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是天底下最好笑的人吧。
“起来。”温衍淡淡冷冷的声音传来。
我不理。
“啪嗒……啪嗒……”的声音有一下没一下传来,似是戒尺轻轻敲着门板,耐心耗尽似的,“起来。”
我竖起耳朵,戒尺这玩意儿给我打出心理阴影了,我下意识爬起来扭头看了眼,温衍手持戒尺,深深冷冷看着我。
动真格的。
“什么啊。”我说,“你一句解释都不给我,上来就要教训我?我快二十了!”
他说,“即日起,每日随我修习课业。”
戒尺从门扇一路有一下没一下敲击着桌沿,往床帏这边划敲而来。
我忙不迭爬起来,往桌边跑,“学什么。”
“如何不做一个傻子。”
温衍随手将一块棋布铺在桌子上,掌心碎碎的小石子尽数落于棋布上,戒尺轻轻划了划,便分划了七国疆域图。
我认真看着,“温衍,我还生气呢。”
温衍将北秦划破一分为二,“心绪悲喜不重要,保命最为要紧。”
“告诉我。”温衍将另一边小石子划拨开,“北秦这场宫变,如何促成的。”
我凝神。
“以你掌握的现有情报,猜测也好,胡说也罢。”温衍望定我,“告诉我,你的想法。”
我定定望着他。
小时候他逼我读书识字习武,而今他似乎在逼我去学家国纷争,朝堂机变……
明明昨日他才回来,半句寒暄关怀都没有,像是日子不够用了似的,猝然这般授我乱世安生立命之术。
我想问问他怎么了?
在他冷冷迫视下,我终究垂下眼帘,落向眼前排布的棋局,低声道:“大将军和禁军统领只听太后的,周承乾容不下他们,要收兵权。”
“为何周承乾宁愿背负屠戮手足、株连宗族的千古骂名,也要孤注一掷,选在上已节动手。”
我努力回忆着蛛丝马迹,“大将军屡屡冒犯周承乾……”
“为何是上已节。”
他似乎在带我梳理整场宫变,仿佛我心底所有的悲恸与惶惧,都微不足道,不值一提。一味逼我向前,逼我压下心绪保持冷静理智,逼我将目光放得更远。
“边关大将无召不得回京。大将军擅自回京办寿,犯了皇家大忌。”
“大将军为何不将周承乾放在眼里。”
“因为周承乾没兵权。”
“继续想。”
我蹙起眉,冥思片刻,依旧想不透内里关节。
温衍手执戒尺轻轻叩击着案面,声响沉缓,一字一句漫声道:“帝王无能,臣子骄纵。周承乾无能吗?”
我摇头,“他很清醒。”
“他做了什么?”
“治理贪腐,整肃朝纲,力推税改,安抚流民,平定叛乱……”
“昏聩吗。”
我摇头。
温衍语速放缓,步步点透其中关节:“本非昏庸之辈,缘何连日累月迟误早朝,招致百官訾议,平白担下不理朝政的昏聩恶名。”
我面皮窘迫,流失了表情。
“治理贪腐,整肃朝纲,会开罪谁。”他慢慢引导我。
“贪官……还有门阀贵胄……”
贪图享乐的老先帝疏于朝政几十载,朝廷内外贪腐蔚然成风,早已形成了盘根错节的门阀势力。官官相护,想要整顿惩处,何其艰难,若是逼太紧……
脑中灵光一闪,我猛地抬眼,神色骤然惊悟,“若是把门阀权臣逼得太紧,极易逼得他们铤而走险起兵谋反!所以才要假意松懈,故意做出昏聩怠政的模样,叫世家大族放下戒心!”
他没有兵权!因此每一步制衡,都必须拿捏分寸。
紧一紧,就要松一松。
我忽然想起温衍查到的那条工部大鱼!周承乾压着不办!那个吞堤坝修筑的巨额官银的大官!且能操纵相位!查到最后!最终不了了之了!
周承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办!
只查办了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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