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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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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晃神的刹那,周承乾便不见了踪影,跟丢了他。

    我慌忙四处寻他,谨记苏庭沅的忠告,今日务必对周承乾忠心耿耿,与温衍保持距离。

    于是,急忙低着头离开正殿,寻着贺声去找周承乾。

    今日宫宴分置三处筵场,麟德殿正殿大开,迎文武百官列座;后宫池沼,专供内廷宴乐;另设外邦宾筵,遣北秦重臣陪侍诸国来使。

    此刻朝中百官尽数就位肃立,唯各国远邦贵宾,尚于偏厅静候传召,未曾赴筵。

    隐约听王公贵戚提及周承乾正在宁寿园与国舅密谈,我心里咯噔一声,忽而想起温衍曾教我“杯酒释兵权”的典故,周承乾此刻,正在恩威并施给舅舅施压吗?

    开始了吗。

    我穿梭在明灿灿宫宴氛围中,往宁寿园走去。

    “那不是徐侍卫吗。”悄声议论的声音传来。

    “他屁股好了?”另一个女声悄然传来,“贱籍就是脏,心思龌龊,用下作法子勾引皇上。”

    “听说,他经常钻皇上寝殿,一整宿都不出来,次日才出来。”

    “还有人听见他的叫声,浪荡死了。”

    “不是说,是那个姓赵的奴才叫的吗?”

    “有人仔细辨别过,就是徐侍卫的声音!夜夜呻吟!淫叫的声音比勾栏女子都放荡。”

    我腾地一下恼红了脸,猛地转头望去,只见几位王公贵戚家的女眷正三五成群,凑在一处低声窃窃。

    我根本没叫过!怕给自己招惹是非!每回我都忍着!周承乾让我叫!我都不肯!全身发抖亦不言语。

    除了他强行那两次!

    这些人乱嚼什么舌根!我攥紧了拳头,绷着脸继续往前走。

    “他没脸皮吗?为了荣华,什么都卖。”

    “乡下来的贱籍,本就不知廉耻。”

    “他到底是男的女的?”

    “有人说她是女的,有人说她是男的!”

    “脏死了,皇上怎么吃得下?”

    “越是出身低贱的人,越是有淫邪法子迷惑皇上。”

    “就是个下贱的玩意儿,等皇上玩腻了,姓徐的肯定没好下场。”

    “……”

    似乎无论走到哪里,流言蜚语便传到哪里,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我快要抬不起头来。

    平日里宫人不敢当我面嘴碎,而此刻王公贵戚毫不避讳的羞辱,着实让我灰头土脸,心底翻涌而起的自卑羞耻,丝丝缕缕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外界早已把我传成这副不堪的模样了,难怪今日温衍一入殿,沉重凌冽的目光便落在我身上。

    名节尽毁。

    流言蜚语的破坏力,杀人于无形。

    我面无表情,像是看不见王公贵戚怪异鄙夷的眼神,仿佛听不见那些谩骂羞辱,独自穿越流言蜚语,不亚于穿越战场上的刀光剑影。

    那些话语看似轻飘飘地穿透身体,却能将我狠狠钉死在耻辱柱上。

    步子越走越快,待行至宁寿园,便看见裴令仪款款往殿内走去。

    我猝然止步,她却瞥见了我。

    依然是那种傲慢轻视的眼神,仿佛我是卑贱肮脏的灰尘,永远入不了她的眼,裴令仪转步向我走来,“徐知砚。”

    杨公公说裴令仪在狱中被插了刀子,说她的伤口与我一模一样。可此刻她稍稍侧身,镂空衣裙收紧的纤细腰肢展露出来,肌肤莹白光洁,分毫不见伤疤的痕迹。

    杨公公又骗我……

    根本没有为了我,伤害裴令仪。

    我下意识握紧腰刀,没言语。

    “我本以为穿越成了爽文大女主。”裴令仪唇角微凝,眼眸依旧明亮,“没成想是追妻火葬场的虐文。”

    我缓缓皱眉,原以为她学乖了。没想到还是神神叨叨。

    说着我听不懂的话语,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裴令仪缓缓绕着我走动,眼神鄙夷,“你这恶毒女配蹦跶不了多久了,周承乾内心深处真正爱着的从来都是我,只要我愿意低头示弱,他便会为我不顾一切。”

    “既然爱你,为何任由你嫁给温衍。”

    “我拿刀抵在脖子上,哭着逼他妥协。否则,我就死给他看。他如何能不答应……”

    “那又为何屡屡打压你,没收你的家业。”

    “他在向我证明,这世间,只有他能给我想要的。他在逼我走向他。”

    “男人若是真心爱一个女子,便会为她守节。他并未为你守节。”

    “他为我守了许多年,自年少初见便已是如此。我嫁与温衍那日,他报复性宠幸了容妃。至于你,徐知砚……”

    裴令仪俯身凑近我的耳畔,气息带着凉薄的嘲弄,“他临幸你,不过是我躺在温衍身畔。从头到尾,你只是他用来泄愤报复的棋子罢了。”

    就像我看到她和温衍关灯后的身影,悲愤之下转身投向了周承乾的怀抱。

    周承乾是否亦是如此,爱着裴令仪,却又拿她没有办法。

    才会向我一样,寻了旁人消解痛苦。

    钝痛顺着心口缓缓漫开,密密麻麻地裹挟住胸腔。放在从前,我定不会相信她的说辞,可眼下无数蛛丝马迹尽数对上,所有时间线也严丝合缝。或许裴令仪说得没错,周承乾的心底,从来都藏着一个放不下的人。

    我强撑着颜面,微笑,“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因为你总阴魂不散纠缠男一男二啊。”裴令仪嘀咕,“真是见鬼了,周承乾和温衍,到底谁是男一……”

    我轻轻说,“你既已嫁给温衍为妻,便该安分做好他的妻子,不该再觊觎旁的男人。”

    她突兀苍白沉默下去。

    半晌,眼底压着恨恼痛色,冒出一句,“是他先不仁,休怪我不义。该是让他尝尝追妻火葬场的滋味。”

    我不懂她这番话的含义,目送她往宁寿园暖阁走去,款款行了几步,她回头冷冷看我,“徐知砚,恶毒女配下场都很惨,你定会死在我手上。”

    我抬手,冲她微笑挥了挥。欢迎她随时来取我狗命。

    眼睁睁看着她走进了周承乾议事的暖阁,如今,裴令仪开始主动接近周承乾了。

    我转身走开。

    心脏疼的受不了,眼泪便漫了上来,紧紧握着腰刀,又想逃了。

    想逃去漆黑的地方,逃去日光照不见的地方,逃去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失魂落魄间,有人匆匆与我擦肩而过,重重撞过我前怀,他的手狠狠抓了一把我胸前,我条件反射般重重一掌将他击飞了出去。

    那人猝不及防跌落在池水中,脸颊被石头刮伤,淌下血来。

    他“哎吆”了一声,说,“真是女人!”

    我怒目。

    那人穿着名贵华丽的蟒袍,一瞧便是身份尊贵的王公贵戚,我得罪不起。

    便忍着怒火,大步走开。

    这诺大的皇宫,竟有种无处可去的凄惶感,旋身而上遮天蔽日的古柏树,藏身于灯火照不见的漆黑密叶里,心下方才安稳几分。

    只想将自己彻底隐藏,如同那日躲在柜子里那般。

    谁也瞧不见。

    我不懂裴令仪为什么不珍惜温衍,为什么突然对周承乾投怀送抱……

    她明明爱慕温衍的。

    那日湖中泛舟,她看向温衍的目光,氤氲着炽热的爱意。

    我横卧在粗壮的枝桠之上,静静听着深宫之内丝竹管弦声声萦绕。倘若今夜始终维系着这般四海升平的喧嚣盛景,大抵是我多虑了。

    藏身这漆黑密密的枝叶里,莫名给了我安全感。

    小时候受伤了,躲温衍被窝里。

    长大了受伤了,自己一个人到处躲。

    我觉得自己伤得很重。

    心脏疼得发抖,唇角亦抖得厉害。

    却没资格喊疼,皆是我一厢情愿。

    从头到尾,无人逼我。

    可我依然有种强烈的受骗屈辱感,有种被玩弄后抛弃的难堪与绝望。

    那些跟周承乾欢好的画面。

    那些当时浓烈欢愉,而今难以启齿的行为。

    他说喜欢吗。

    舒服吗。

    这里呢。

    ……

    那些床帏之间私密的话语,无时无刻充斥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响起,仿佛他的手又来了一遍。

    为什么会有人前一刻甜言蜜语哄你上床。

    转瞬便骤然冷淡,形同陌路了呢。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未有只言片语的解释。

    也无半分亏欠。

    徒留下深陷其中的人,难以自拔。

    独自挣扎。

    在树上躺了很久,听着一派祥和的歌妓管乐声,以此判断宫中形势。

    师父及师兄们此刻该是身处内廷,或许早已远远瞧见了我,并以我为荣,我该是振作起来,让自己看起来光鲜精神些,尽可能的平稳度过今夜。

    “徐侍卫,皇上寻你。”树下忽然传来人声。

    我若无其事翻身下地,便看见一名身穿戎装的男子站在不远处。

    我从未见过他,他怎知晓我在树上?

    难道一直有人在暗中跟踪我?

    跟随他来到德麟殿正殿,百官推杯换盏,各国使臣觥筹交错,殿中歌舞升平,亦有王公贵戚携女眷入座。

    周承乾端坐于上位,龙冠垂下的珠帘遮去他大半面容。

    那些女眷窃窃私语的嘲笑声犹在耳畔,我的面容愈发寡淡无颜,自侧方缓步绕行,悄无声息近身侍立。

    视线下意识投向温衍。

    他的视线正随我移动,他在看我。

    眼神沉沉深重。

    我不晓得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鬼样子,或许是憔悴、失神、消瘦、胆怯……眼神闪躲。

    竟让温衍露出那般郑重痛惜的神情。

    我强撑着颜面,打起几分精神来,不想在那些嘲笑羞辱我的女眷面前落下风,忽然一股沉猛的力道骤然压上我肩头,仿佛泰山压肩那般,我踉跄窜了两步,身子一歪重重被按了下去。

    猝不及防跪趴在地上,刚要抬头,周承乾的大手猛然扣住我头顶,我像是狗一样跪趴在他脚边,全然抬不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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