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你

    一

    秦雪第一次闻到烟味，是星期一早上。

    她巡视到活动中心地下室。走廊很暗，空气不流通。她走到楼梯间门口，闻到一股味道。很淡，但很确定。是烟味。她推开门。楼梯间里站着两个人。是二年级A班的。她认得其中一个，是张立伟。另一个是周俊宏。两个人都被周德明抓过。两个人都领回了打火机。但现在他们又在这里。张立伟手里拿着一根烟。周俊宏手里拿着打火机。

    秦雪站在门口。两个人抬头看到她。张立伟的脸白了。他把烟藏到身后。周俊宏把打火机塞进口袋。

    秦雪看着他们。她没有说话。她想起周德明说的话。“借个火。”她伸出手。“借个火。”

    张立伟愣住了。“什么？”

    “打火机。借我用一下。”

    张立伟看着她。“秦教官，你要打火机？”

    “嗯。”

    张立伟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他递给秦雪。秦雪接过来。她翻了一下。然后放进自己的口袋。“放学来教官室。”

    她转身走了。张立伟和周俊宏站在楼梯间里。周俊宏说：“她学周主任。”

    张立伟说：“她学得很像。”

    二

    隔天早上，秦雪在二楼厕所旁边的走廊抓到了三个人。

    三个都是三年级的。他们站在窗边。一个人手里拿着烟。一个人手里拿着打火机。第三个人在望风。秦雪走过去的时候，望风的人先看到她。他咳嗽了一声。另外两个人转身。烟掉在地上。打火机掉在地上。

    秦雪走过去。她弯腰捡起打火机。她翻了一下。然后放进自己的口袋。“放学来教官室。”

    三个人站在原地。秦雪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停下来。“你们谁有烟？”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秦雪伸出手。“烟也给我。”

    拿烟的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他递给秦雪。秦雪接过来。她看了一下牌子。然后放进自己的口袋。“放学来教官室。”

    三

    消息传得很快。

    阿瘦在早自习的时候跟阿圆说：“秦教官也开始抓抽烟的。她说‘借个火’。然后收打火机。然后收烟。”

    阿圆瞪大了眼。“她也借火？”

    “嗯。昨天抓了A班的张立伟和周俊宏。今天抓了三年级的三个。她学周主任。”

    “周主任知道吗？”

    “不知道。但一定很快知道。”

    高子杰凑过来。“秦教官学周主任。他们两个是不是在比？”

    阿瘦想了想。“不知道。但秦教官收打火机，比周主任还狠。”

    “为什么？”

    “周主任只收打火机。秦教官打火机和烟都收。”

    高子杰笑了。“她比周主任狠。”

    四

    秦雪第三天抓了四个人。

    这次是在操场后面的仓库。四个人围成一圈。一个人手里拿着打火机。另外三个人嘴里叼着烟。秦雪走过去。四个人抬头看到她。他们的表情从轻松变成僵硬。

    秦雪伸出手。“借个火。”

    拿打火机的人下意识地递了过去。秦雪接过来。翻了一下。放进自己的口袋。“烟也给我。”

    四个人把烟递过去。秦雪把烟放进另一个口袋。“放学来教官室。”

    她转身走了。四个人站在原地。其中一个说：“她到底收了多少？”

    “不知道。但很多。”

    五

    第四天，周德明在学务处。

    罗世杰来了。他坐在周德明对面的椅子上。“周主任，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秦教官在抓抽烟的。她说‘借个火’。然后收打火机。还收烟。”

    周德明放下手里的笔。“秦教官？”

    “嗯。她已经抓了二十个。A班、三年级、其他班都有。她学你。”

    周德明沉默了几秒。“她学我？”

    “嗯。她说‘借个火’。跟你一模一样。”

    周德明站起来。他走到窗前。操场上，秦雪站在跑道边。她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她在吹哨子。周德明看着她。他站了四秒。然后他转身。“我去看看。”

    六

    周德明走到教官室门口。

    门开着。秦雪坐在里面。桌上摆着一排打火机。有红的、蓝的、黑的、银的。旁边还有几包烟。周德明站在门口。秦雪抬头看到他。

    “周主任。”

    “秦教官。”

    周德明走进来。他看着桌上的打火机和烟。“你抓了二十个？”

    “二十个。”

    “你学我。”

    秦雪看着他。“我学你。”

    周德明坐在她对面。“你为什么学我？”

    秦雪把打火机排成一排。“因为你有效。”

    “有效？”

    “你抓了三十五个。你收了三十五个打火机。你让他们领回去了。你说下次再抓就是大过。他们怕了。”秦雪说，“我也要让他们怕。”

    周德明看着她。“你收烟。我没有收烟。”

    “我比你狠。”

    周德明看着她。她的眼睛很黑。她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她看起来很认真。

    “秦教官，”周德明说，“你以前只管迟到。你管抽烟。但你不抓这么细。”

    “以前是以前。”秦雪说，“你教学生念书。你让他们扫厕所。你让他们较劲。你让他们进步。你做了很多。我也要做。”

    周德明看着她。“所以你抓抽烟的。”

    “嗯。你抓三十五个。我抓二十个。我要抓更多。”

    七

    秦雪第五天抓了五个人。

    这次是在图书馆顶楼。五个人围在一起。两个人抽烟。三个人在看。秦雪走过去。她伸出手。“借个火。”

    拿打火机的人递过去。秦雪接过来。翻了一下。放进自己的口袋。“烟也给我。”

    五个人把烟递过去。秦雪放进另一个口袋。“放学来教官室。”

    她转身走了。五个人站在原地。其中一个说：“她比周主任还狠。”

    “周主任只收打火机。她收打火机和烟。”

    “周主任说下次再抓就是大过。秦教官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收。”

    八

    第六天，周德明又去了教官室。

    秦雪桌上摆了二十五支打火机。五包烟。她坐在里面，在写名字。周德明站在门口。“秦教官。”

    “周主任。”

    “你抓了二十五个。”

    “嗯。”

    “你比我抓得快。”

    秦雪放下笔。“因为你抓了三十五个。我抓二十五个。你抓了三个星期。我抓了一个星期。”

    周德明走进来，坐在她对面。“你为什么要抓这么快？”

    秦雪看着他。“因为你抓了三十五个。他们怕了。但他们又抽了。因为他们知道你不会真的退学。他们觉得你只是收打火机。他们觉得你在钓鱼。”

    周德明看着她。“你觉得我在钓鱼？”

    “你不是钓鱼。你在给他们机会。”秦雪说，“但你给的机会太多了。他们不怕。”

    周德明沉默了几秒。“所以你收烟。”

    “嗯。我收打火机，收烟。他们点不了烟。他们没有烟。他们下次要买新的。买新的要花钱。花钱他们会心疼。”秦雪说，“而且我不说下次抓就是大过。我只收。我不说。他们不知道我下一步做什么。”

    周德明看着她。“秦教官，你比我狠。”

    “我学你。”

    九

    消息传到二年B班。

    阿瘦在早自习的时候说：“秦教官抓了二十五个。她收打火机。还收烟。她不说下次大过。她只收。”

    阿圆说：“她比周主任狠。”

    高子杰说：“她学周主任。但她加了料。”

    方语彤从前面转过头来。“加了什么料？”

    “她收烟。周主任不收烟。”高子杰说，“她让抽烟的人没有烟。没有烟，就抽不了。抽不了，就不抽了。”

    方语彤沉默了几秒。“她比周主任聪明。”

    高子杰看着她。“你以前不关心这种事。”

    方语彤转回去。“我不关心。但我在看。”

    十

    那天中午，罗世杰和纪云舒在后门的面摊吃面。

    罗世杰说：“秦教官抓了二十五个。她收打火机。还收烟。”

    纪云舒吃了一口面。“我知道。阿瘦说的。”

    “她学周主任。但她比周主任狠。”

    “怎么狠？”

    “周主任只收打火机。秦教官收打火机和烟。周主任说下次再抓就是大过。秦教官不说。她只收。”罗世杰说，“学生不知道她下一步做什么。他们怕。”

    纪云舒放下筷子。“秦教官在部队待过。她知道怎么让人怕。”

    罗世杰看着她。“你觉得周主任知道吗？”

    “知道。但他没说什么。”

    “为什么？”

    纪云舒想了想。“因为秦教官在帮他。他抓了三十五个。秦教官再抓二十五个。全校都知道抽烟会被抓。他们不敢抽了。”

    罗世杰喝了一口汤。“这两个人，一个抓，一个收。一个说，一个不说。配合得很好。”

    纪云舒笑了。“他们在合作。”

    十一

    那天下午，周德明在教官室。

    秦雪在写名字。周德明坐在旁边。他看着她写。她写得很认真。每个名字都写得很清楚。

    “秦教官。”

    “嗯。”

    “你为什么要抓抽烟的？”

    秦雪放下笔。“因为你抓了三十五个。他们不怕。他们又抽了。你给他们机会。他们不当回事。”

    周德明看着她。“所以你替我不给他们机会。”

    秦雪看着他。“我替你把机会收回。”

    周德明沉默了几秒。“秦教官，你以前不管这些的。”

    “以前是以前。”秦雪说，“你教学生念书。你让他们扫厕所。你让他们较劲。你让他们进步。你做了很多。我也要做。”

    周德明看着她。她的眼睛很黑。她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她看起来很认真。

    “秦教官，”周德明说，“你在学我。”

    “我学你。”

    “你学得很好。”

    秦雪看着他。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周主任，你夸我？”

    “我夸你。”

    十二

    那天放学，二十五个学生站在教官室门口。

    秦雪走出来。她看着他们。“今天不记过。今天不通知家长。今天你们把打火机领回去。烟我不还。”

    二十五个学生看着她。

    “打火机领回去。烟我收了。”秦雪说，“从今天起，你们谁再抽烟，被我抓到。我不借火。我直接记过。大过。大过满三次，退学。”

    二十五个学生看着她。阿瘦不在里面。阿圆不在里面。但有几个二年B班的在里面。他们看着秦雪。他们想起周德明。周德明说“下次再抓就是大过”。秦雪也说“下次再抓就是大过”。两个人说了一样的话。

    十三

    阿瘦在走廊上碰到了张立伟。

    张立伟手里拿着打火机。他领回来了。阿瘦看着他。“你又被抓了？”

    “嗯。秦教官。”

    “她收烟了？”

    “嗯。烟没还。”

    阿瘦沉默了几秒。“你下次还抽吗？”

    张立伟看着打火机。“不抽了。”

    “真的？”

    “真的。”张立伟说，“周主任抓我。秦教官抓我。我抽一次被抓一次。我不抽了。”

    阿瘦看着他。“我也不抽了。”

    十四

    那天深夜，纪云舒坐在书房里。

    她拿起手机，给周德明发了一条简讯。“秦教官抓了二十五个。她收打火机。还收烟。她学你。”

    周德明回：“她学我。但她比我狠。”

    纪云舒又打了一行字。“她说，你给机会。她收机会。”

    周德明回：“她说得对。我给的机会太多了。”

    纪云舒放下手机。她拿起那张旧照片。她翻到背面，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纪云舒，三十五岁，秦教官抓了二十五个抽烟的。她学周主任。她说‘借个火’。然后收打火机。还收烟。她比周主任狠。周主任说，她学得很好。他们两个一个抓，一个收。一个说，一个不说。他们在合作。”

    她把照片放回抽屉，关灯。窗外，明德高中的钟楼在夜色里沉默着。

    但钟楼上的钟还在走。周德明的钥匙还在抽屉里。秦雪的外套还穿在身上。二十五个打火机被领回去了。烟没有还。他们不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