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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赵小苒指尖稳稳按下播放键。屏幕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画面自云城高空俯拍展开。
群山如海,云雾翻涌,晨光一寸寸照亮山间寨子。
古城青石板路,集市熙熙攘攘,穿着不同民族服饰的人擦肩而过,用各自乡音打着招呼。
镜头切进学校,孩子们在教室里朗读。
又切到寨子火塘边,一位老人眯着眼,教小孙女哼唱一段古老调子。
紧接着,一道画外音响起。
先是一口带着英伦腔的英语,随后在不同民族语种之间自如切换。
说话人的声音柔软温润,是许诗念。
“……这片土地上,人们世世代代用自己的语言,说着山、说着水、说着四季、说着爱与离别。”
“每一种语言,都是一个民族认识世界的眼睛。我们想做的,是让这些眼睛,不要闭上。”
“有些声音,生于山野,长于烟火,传承千年。它们没有文字记载,却承载一方山河的全部记忆。”
视频最后一帧,定格在群山之上。
一行字幕缓缓浮现,先中文,再英文:
“有些声音,一旦消失,就再也没有人记得它曾经存在过。”
“守护一门语言,就是守护一段文明,也是守护一代人的来路。”
屏幕暗下。
答辩室里安静了很久。
那位温和的女教授摘下眼镜,轻轻擦了擦镜片。
外籍专家合上笔帽,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向答辩席。
江时序没有开口,只微微侧头,看了许诗念一眼。
那一眼很轻,轻到旁人察觉不出。
赵小苒按下翻页笔,屏幕切换到项目计划与预算页。
陈敏立刻接过话头,简单自我介绍后,开始主讲项目计划书与预算方案。
陈敏讲完,团队成员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许诗念。
许诗念轻轻深吸一口气,淡声开口,声音清润平稳,不疾不徐:
“各位专家好,我是云城‘多民族语言文化保护与教育推广示范项目’的汇报人许诗念。”
她顿了顿,用最平常的语气说出第二句话:
“同时,我是一名苗族人,也是一名老师。”
闻言,几位专家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她身上。
许诗念稳稳接住那些目光,语气平稳地继续:
“我讲这一句,不是为了打感情牌,而是因为,接下来我想讲的内容,恰好需要这两种身份才能讲明白。”
说完,她按下面前的翻页笔,PPT切到第一页。
“‘语言多样性是人类文明最珍贵的遗产之一’,这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世界文化多样性宣言》中的表述。”
“我们国家五十六个民族,语言资源非常丰富。而云城,是多民族语言文化保存最集中、也最脆弱的地区之一。”
说着,PPT上出现一张中国地图。
云城的位置被一个红圈标出。
她翻页。
一张张照片依次出现。
苗族老人在火塘边唱古歌,彝族毕摩在竹简上誊写经文,佤族妇女在织锦上绣制纹样。
每一张照片旁边都标注了拍摄地点、时间、语言使用者的年龄和姓名。
“这是项目组在过去三个月里,跑了云城十一个县区、三十七个自然村,走访了四百多位语言使用者后的调研成果,其中七十五岁以上的老年传承人三百零二位。”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评审席。
“但今天,我想跟各位讨论的,不是我们发现了多少,而是我们即将失去多少。”
PPT翻到下一页。
一张图表出现,横轴是时间,纵轴是语言使用人口比例。
“根据我们的测算,如果没有任何干预,云城的佤语将在十五年之内失去日常交际功能,苗语西部方言的三种土语将在两代人内消亡。”
许诗念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里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东西。
“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基于现有数据和人口结构模型的推演。”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了些:
“一种语言的消亡,意味着一种认知世界的方式消失,意味着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积累的地方性知识,于草药、关于气候、关于山地耕作、关于人与自然的相处之道也会随之消失。”
说着,她又按下翻页笔。
“这是我们参照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语言活力与语言濒危》评估框架,对云城现存的主要民族语言逐一做的活力评估。”
“从代际传承、使用人数、使用领域、教育投入等六个维度打分。”
话音落下,屏幕上出现一张分级表。
红黄绿三色,一目了然。
“结论是令人警醒的。”。许诗念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沉重,“云城现存的语言中,处于‘安全’级别的,不到三成;处于‘危险’和‘极度危险’级别的,超过四成。”
“以苗语云城支系为例,”,她缓缓继续,“它至今仍是许多村寨的家庭用语,但在学龄儿童中,使用比例正逐年下降。”
“我们访谈中,很多孩子告诉我们,他能听懂长辈的话,但自己已经不会说了。”
答辩室里静得能听见投影仪的嗡嗡声。
许诗念目光扫过面前的专家,话锋一转:
“各位专家,我是一名英语老师,教了近八年英语,从初中到高中,从乡村到城镇。”
“我每天站在讲台上,教孩子们背单词、读课文,教他们怎么用英语跟世界对话。”
“可我越教越发现一件让人遗憾的事。”
说到这里,许诗念声音哑了一瞬,随即她快速调整情绪,稳声继续:
“那就是,我们教会了孩子看世界的方式,却慢慢留不住他们自己的根。”
她顿了顿,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些年,我们一直讲文化自信。可什么叫文化自信?”
“在我理解,文化自信,不是盲目自大,也不是一味追捧外来的东西。”
“不是关起门来说自己最好,也不是走到外面就忘了自己是谁。”
“而是你见过大世界,依然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你懂外面的文化,也尊重自己的文化。”
“是你无论走到哪里,都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知道自己的来路有多长,知道自己身上背着怎样的历史、歌声与记忆。”
她顿了顿,语气轻了些:
“可眼下,我们很多孩子能流利地说普通话、学外语,却说不出一句自己祖辈的话语,讲不出自己祖辈的故事,也说不清自己的来时路。”
“就拿苗语来说,形容山,有几十种说法。陡峭的山、云雾缭绕的山、神仙住的山,各有各的词。”
“苗语里的古歌,用最质朴的句子,讲一个民族怎么从远古一路走来,怎么翻过九十九座山,怎么在异乡扎根、开枝散叶。”
“这些内容,用汉语能翻译大意,却翻不出那种贴着土地生长的温度。”
“所以,我们常说,一种语言失传了,不是少了几千个词,而是少了一整个民族看世界的眼睛,也少了一座没有文字记载的图书馆。”
她缓缓总结道,说着,她按下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一张“语言+教育”的实施路径图。
“我们国家五十六个民族,千百年来在同一片国土上共生共荣,各自孕育出独特的语言、歌谣与习俗,共同汇成中华文明这条长河。”
“而我们国家之所以文化能绵延几千年,就是因为各民族各有特色,共生共存、互相包容、互相成就,才成就了完整的中华文明。”
“所以……”,她顿了顿,“我们真正想做的,是把民族语言的保护工作真正落到校园、落到村寨,把这份文化根脉能稳稳地交到下一代手里。”
“而不是简单抢救几段录音、留存几份文稿,或是拍几段视频。”
“我们希望,我们的孩子有一天能明白,他们生于这片土地,是幸运的;他们的文化值得被珍视,他们自身是值得骄傲。”
“也让他们更清楚,外语,是让他们走出去的桥,能去看世界;而母语,是让他们走得再远,都能记得回家的路。”
“因为,一个知道自己来处的人,才有底气走向远方。”
“而懂自己的语言和学其他的语言,这两件事,在同一个孩子身上,缺一不可,也不冲突。”
“我们希望我们的孩子既能用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走向全国、走向世界,也能用自己的母语,堂堂正正地说出‘我是谁’。”
“让他们在成长这条路上,不自卑,不封闭,也不遗忘。”
她微微一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语气恳切:
“这,就是我们做这个项目最根本、最朴素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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