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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峡谷，江水轰鸣。水库进入消落期，库水位短时间快速下落。原本被库水浸泡的滑坡坡脚，裸露出来。坡体内部饱含的地下水来不及顺着岩层、土体向外排出，巨大的孔隙水压力在滑坡体内积蓄，如同被压紧的弹簧。
值守人员连夜上报：那处大型古堆积滑坡后缘，已经拉开数道弧形张拉裂缝，坡面局部土体发生错台，木桩观测点位移持续上涨，蠕滑已经启动。
消息传到指挥部，气氛瞬间凝重。
这一处古堆积滑坡体量巨大，一旦整体滑入水库，会掀起巨大涌浪，冲击大坝坝体，还会淹没下方的移民安置点。
张敬山连夜带上地质锤、记录本，沿着崎岖山路赶赴滑坡现场。峡谷夜里雾气浓重，山间阴冷潮湿，旧腰伤在湿冷环境里阵阵刺痛。
借着手电光柱，只见山坡上裂缝纵横交错，部分裂缝宽度已经达到数厘米，泥土顺着缝隙往下掉落。滑坡体下部，大量渗水从坡体出露，浑水顺着坡面流淌。
“问题根源就在消落。”张敬山蹲在裂缝旁，仔细观察渗水情况，“水位快速下降，坡脚临空，土体里面的水排不出去。地下水压力居高不下，把整个滑坡体往外推。这不是降雨诱发的滑坡，是库水位骤降催生的孔隙水压力危机。”
临时抢险会议就在滑坡脚下的河滩空地召开。
现场有两种声音。
一部分人主张立刻加大排水，把坡体内的水尽可能抽排出去；也有人提出，抓紧浇筑抗滑挡墙，用结构硬扛住滑体。
“单纯靠抽水，很难快速卸掉深部孔隙水压力。”张敬山指着滑坡剖面草图，“滑坡体是厚层堆积物，孔隙错综复杂，地表抽水只能处理表层水，深部的水很难抽出来。现在滑坡已经进入蠕滑阶段，大规模浇筑挡墙，施工扰动反而会进一步刺激滑坡加速滑动，风险极高。”
他提出分级应急处置方案：
第一，立刻建议调度水库，放缓消落速度，暂停水位继续快速下降。人为减缓水位下落，给坡体内部地下水留出充分排泄时间，从根源上降低孔隙水压力；
第二，加密布设深层水平排水孔，斜向打入滑坡深部，疏导堆积体内部滞留的承压水，优先排深部渗水，而不是只处理表面；
第三，全面加密观测，后缘、中部、前缘布设观测桩，每四小时记录位移、裂缝开度，同步记录库水位、渗水量；设置预警红线，一旦位移出现加速，立刻疏散下游移民点人员；
第四，滑坡体范围内禁止一切开挖、堆载施工，最大限度减少人为扰动；
第五，做好预案，如果变形持续恶化，提前准备应急抢险物资，必要时实施坡体上部减重，削减下滑推力。
会上，不少人顾虑水库调度。水库的放水计划是经过多方审定的，随意改变水位调度，会影响发电、下游用水。
“大坝安全、库区群众安全，优先级高于短期调度计划。”张敬山语气坚定，“现在滑坡已经出现蠕滑，继续快速消落，等于不断给滑坡施加推力。一旦发生剧滑，涌浪冲击大坝，损失将是全局性质的。”
指挥部紧急向上级水利调度部门汇报险情，多方沟通协调。经过反复研判，调度指令下达：暂缓消落，维持当前库水位，不再继续向下放水。
水位稳住之后，施工队伍连夜进场，抢打深层排水孔。一根根排水孔深入滑坡堆积体内部，深部的承压渗水顺着孔道源源不断流出。
张敬山日夜驻守在滑坡现场。白天盯排水孔施工质量，核对孔的倾角、深度；夜里守着观测台账，对比水位、渗水量、土体位移三组数据。峡谷昼夜温差大，夜里寒风刺骨，他常常裹着厚外套坐在石头上，反复翻看野外手记。
手记写下：
库岸滑坡最凶险的时刻，往往不是蓄水上涨，而是水位快速消落。水浸饱土体，又来不及排出，孔隙水压力成为滑坡的推手。对付库岸险情，不能只盯着边坡本身，要学会联动水库调度，借水位调控化解地质危机。
两三天过去，随着深层排水孔持续泄水，滑坡体内的孔隙水压力逐步消散。观测数据显示，后缘裂缝扩张速率明显放缓，木桩位移不再持续攀升，滑坡蠕滑得到抑制，最危险的加速阶段被遏制住。
险情暂时稳住，但隐患并未根除。这处古堆积滑坡，经历过一轮水位消落扰动，岩体土体已经受损。后续水库每一次蓄水、消落循环，都还存在复发风险。
项目决定，对该滑坡做永久加固治理，在滑坡中下部修建抗滑桩，配套完善永久排水系统，彻底消除库岸安全隐患。
就在抗滑桩施工有序推进，库区各项地质风险逐步受控之时，一纸调令再次到来。
国内正在筹建国家级地质灾害监测研究中心，需要一批长期扎根一线，亲历过公路、地铁、高原冻土、水库库岸各类地质灾害的实战技术人员，参与灾害预警技术研究、工程案例总结。
库区库岸险情化解，新的机遇摆在面前。从野外一线施工现场，转入科研研究岗位。是继续留在工程现场，还是去往研究中心，把半生现场经验转化为理论与预警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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