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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苍龙吟借来的旧越野底盘很高,坑洼坟地也能碾过去。陈烈靠在副驾,车窗落下半截,风卷着齐鲁平原的麦秸气息涌进来,混着泥土潮湿的腥气。浅野樱握着方向盘,一身黑色劲装,长发扎成利落马尾,后颈那片暗金龙纹静静伏在皮肤之下。
“还有三十里。” 浅野樱瞥了眼导航,声音被山风扯得有些散。
陈烈没应声,指尖反复摩挲兜里那张照片。八十年光阴一晃而过,赵铁柱的后人,眉眼竟复刻得这般相像。两道浓墨似的粗眉,握枪时指节微微隆起,和当年卢沟桥边教他使红缨枪的青年,几乎一模一样。
山路渐渐收窄,最后被荒草彻底封死。众人弃车徒步。
阿龙、阿虎、刘疤,连同浅野樱五人排成纵队,穿行在苍龙山起伏的褶皱之间。这里并非景区,野灌木横生,断崖隐在草木深处。陈烈走在最前头,听劲铺开,化作一张无形大网,细细捕捉山林里每一丝异动。
“前面。” 陈烈抬手,众人当即停步。
山坳间立着半塌的石屋。屋前站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一身洗褪的迷彩服,手中拎一杆红缨枪。枪头新锻,枪上的红缨却老旧,山风吹过,猎猎抖动,像一团凝固的残火。
男人望见陈烈,先是一怔,快步迎上来。落脚时膝盖微沉,重心稳如磐石,是常年扎马步才养出来的步法。
“您便是燕归?” 赵山河嗓音粗糙,如同砂纸磨过树皮。目光扫过陈烈的脸,又落向腰间那枚玉珏,神色骤然复杂,“像…… 实在太像。”
“像谁?” 陈烈开口。
“像爷爷珍藏老照片里的那个人。” 赵山河喉结滚动,“爷爷临走抓着我的手交代,山河,日后若是遇见腰间佩戴并蒂莲玉佩之人,便是你师叔祖。必要时,拿命去护。”
陈烈指尖猛地攥紧。尘封的记忆翻涌而上。1943 年冬,太行山落满大雪,赵铁柱把半壶烧刀子塞到他手里,缺了半颗门牙的嘴咧开一笑:“师父,媳妇来信,生了个小子,取名山河。等打跑外敌,您一定要教他八极拳。”
“铁柱……” 陈烈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
赵山河单膝跪地,红缨枪横搁身侧,重重叩首:“赵家后人赵山河,拜见陈师叔祖!”
一声落地,林间飞鸟惊起,扑棱着翅膀四散飞逃。
陈烈弯腰将他扶起。两人视线相撞,赵山河眼眶泛红,陈烈眼底也烧起一团压抑许久的火。
“带路。”
赵山河点头,转身走向石屋后的密林。穿过丛生荆棘,眼前豁然开朗。
一面山壁被藤蔓层层裹住,石壁正中裂开一道缝隙,早年用水泥封堵,如今表层剥落,露出黑漆漆的洞口。石壁上刻着三个风化模糊的字:燕子洞。
陈烈浑身一僵。
燕子洞。八十年前,他曾在此掩护伤员撤退。也是在这里,苏婉清最后和他道别。灰布军装,辫梢系一截红头绳,她回头望他:“烈哥,我把名单送出去,等我回来。”
她再也没有回来。
“三天前巡山,我发现了这里。” 赵山河声音发紧,“当年樱岛人封死洞口,只是洞里面…… 一直有动静。”
“什么动静?” 浅野樱问道。
“像是很多人在哭。” 赵山河脸色发白。
陈烈深吸一口气,抬脚走向洞口。就在这一刻,听劲捕捉到一缕极淡的气息,并非来自洞内,而是头顶树冠。三道呼吸轻如落叶,裹挟着刺骨杀意。
“趴下!”
陈烈一声暴喝,右拳裹挟暗劲,狠狠轰向头顶!
轰隆一声,树冠炸开,木屑纷飞。三道黑影顺势坠下,每人手中握着一柄骨白色短刺,刺尖泛着幽蓝毒光。
“十二重楼,荒字楼!” 赵山河怒吼,红缨枪如蛟龙出鞘,直刺领头人的咽喉。
陈烈矮身避开刺击,左肘重重撞向第二人的肋下。八极顶心肘,沉闷撞击声响起,那人肋骨断裂,倒飞撞在石壁上,短刺脱手。
剩下那名刺客十分狡诈,落地不攻陈烈,陡然调转方向,直扑浅野樱,短刺奔着她后颈龙纹而去!
“找死。”
浅野樱瞳孔金光一闪,侧身避让,右手骤然探出,精准扣住对方手腕。后颈龙纹微微发烫,一股狂暴劲力顺着掌心灌入对手骨骼。
咔嚓。
腕骨碎裂。
刺客惨叫还未散尽,刘疤的斩马刀横斩而至,头颅滚落,鲜血溅在山石之上。
“进洞!他们在拖延时间!” 陈烈高声喝道。
赵山河一枪挑开残余刺客,红缨枪划过地面:“师叔祖,我来开路!”
他点燃火把,纵身跃入洞口。陈烈紧随其后。
洞内阴冷刺骨,空气中弥漫陈腐气息,混杂着泥土与福尔马林的味道。通道狭窄,仅容单人通行,岩壁是人工开凿的痕迹,暗红色水渍顺着石壁缓缓渗下,如同干涸的血痕。
往前走约莫百步,通道骤然拓宽。
众人驻足。
眼前是一座巨大地下洞窟,空旷得近乎骇人。洞窟中央,数十口透明培养舱整齐排列,舱内灌满暗金色液体,液体里漂浮着残肢、脏器,是人为培育出来,尚未成型的躯体。每口舱体贴着泛黄标签,标注编号与日期,最早的记录,竟追溯到八十年前。
浅野樱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涌。
陈烈的目光落向洞窟深处高台。
石台上盘膝坐着一具骸骨,身着旧樱岛陆军制服,头颅低垂,双手捧着一卷泛黄羊皮纸。骸骨脚下,直直插着一杆长枪。
枪身锈迹斑驳,枪杆却依旧挺立。
陈烈一步一步走上高台,脚步声在空旷洞窟回荡,像八十年前不曾停歇的战鼓。他俯身看向枪身,上面刻着两个小字:铁柱。
这是赵铁柱的枪。
记忆里卢沟桥一战,赵铁柱一人一枪死守桥头掩护游击队撤退,身中三十七刀力竭战死,枪本该随他沉入永定河。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陈烈伸手握住枪杆。冰凉触感传来的刹那,无数破碎画面猛地砸进脑海,太阳穴一阵剧痛,视线撕裂。
漫天血色。
赵铁柱站在卢沟桥桥头,浑身浴血,手中紧握这杆红缨枪。黑压压的敌军逼至身前,身后伤员正在转移。他回头望向远处,咧嘴一笑,缺了半颗门牙:“师父,山河就拜托您了。”
话音落,他转身冲入敌阵。
画面破碎,再一闪,是苍龙山燕子洞。
苏婉清背着羊皮名单,在枪林弹雨中奔跑,辫梢红头绳崩断,长发散乱。她跑到洞口,忽然停下,回头望来。隔着八十年光阴,目光直直撞进陈烈眼底。
“烈哥,别等我了。” 她笑着,泪水不停滑落,“好好活着。”
幻象消散。
陈烈猛地回神,脸上早已淌满泪水。他低头看着手中长枪,喉咙里溢出压抑到极致的嘶吼,声响在洞窟反复震荡,培养舱里暗金色液体随之剧烈晃动。
洞窟四壁,幽绿光芒缓缓亮起。
“不好,是机关!” 赵山河大喊。
地面震颤,培养舱舱盖弹开,暗金色液体倾泻一地。浸泡在液体里的残肢开始蠕动,像是被无形丝线牵引,一块块拼接,化作人形怪物。
怪物没有皮肤,裸露肌肉虬结,血管在体表蠕动起伏,眼眶内嵌着暗金色芯片。它们张开嘴,没有嘶吼,只有冰冷机械的诵读声层层叠叠响起。
“万魂归一…… 影主永生……”
浅野樱后颈龙纹骤然滚烫。
陈烈握紧红缨枪,枪尖在幽绿光线下抖出寒芒。他望向那些从培养液爬出的怪物,再看向洞窟深处新开启的石门,眼神冷得堪比隆冬积雪。
“铁柱,师兄带你回家。”
停顿片刻,一字一顿。
“然后,杀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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