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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田小满将许文静和孙巧云叫进办公室。她把合同翻到最后几页，指着其中一行。
“你们看看这里。”
许文静接过去，慢慢念了出来。
“合同签订以后，华丰食品公司永久拥有‘小满卤味’四个字的使用权……”
孙巧云听得皱起眉。
“啥叫永久使用权？”
“就是以后这四个字归他们。”
田小满说道：“就算我离开食品厂，也不能再开一家小满卤味，更不能用这个名字卖东西。”
“凭啥？”
孙巧云一下站了起来。
“小满是你的名字，卤味也是你做出来的。厂子卖给他们就算了，咋连名字也得给他们？”
“合同上写的不是田小满，是小满卤味。”
许文静继续往下看。
“不只是名字。所有包装、招牌、销售柜台，还有现在跟咱们合作的商店和列车线路，都得交给华丰。”
孙巧云这才明白。
省城公司要买的，不只是院里的几间厂房和机器，他们想把食品厂这些年走过的路一起买走。
“怪不得愿意出二十万。”
她看着桌上的合同。
“机器坏了能换，厂房旧了能重修。小满卤味这么多人知道，他们拿过去就能继续卖。”
田小满也是看到这几页以后，才真正冷静下来。
昨晚全家人都在算二十万元可以买多少套房、存进银行能有多少利息，却没有人仔细想过，华丰为什么愿意拿出这么多钱。
省城大公司不是来送她钱的。
对方敢出二十万，说明他们认为“小满卤味”以后能挣回更多。
“这份合同先别让其他工人看。”
田小满说道：“我得再问清楚。”
她按照名片上的号码，拨通了华丰食品公司。
接电话的人转了两次，邵文海的声音才从里面传出来。
“田老板，考虑得怎么样？”
“还没决定。”
“合同里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直接问我。”
田小满没有绕弯子。
“如果我只卖厂房、机器和货车，不卖小满卤味这个名字，也不交配方，你们愿意出多少钱？”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田老板为什么这么问？”
“我想知道二十万到底买了什么。”
邵文海笑了一下。
“只买县城这座厂，华丰没有必要专门跑一趟。”
“那你们给多少？”
“最多六万。”
答案比田小满想得还低。
“厂里的机器和货车，加起来也有六万。”
“那是你买进来时的价格。”
邵文海说道：“机器已经用过，厂房的地方也不够大。华丰接手以后，还得继续花钱扩建和更换设备。”
“也就是说，剩下十四万主要买的是小满卤味？”
“还有配方和现成销路。”
邵文海承认得很痛快。
“田老板，我们没有瞒你。华丰自己建一座新厂不难，难的是让顾客接受一个新产品。”
“你的小满卤味在县城、省城和长途列车上已经卖了这么久，不少人认这个名字。华丰买下来以后，可以省下几年的时间。”
田小满握着话筒。
“你们买了以后，味道会不会变？”
“生产规模扩大，做法肯定要调整。”
“调整是什么意思？”
“原来的配方可以保留，不过为了卖到更远的地方，包装、保存时间和部分用料都需要改变。”
“那还算小满卤味吗？”
“名字不变，主要味道也不会变。”
邵文海停了一下。
“田老板，做大生意不能什么都跟现在一样。你每天只做几千份，当然能盯着每一锅。以后一天做几万份，就必须按大公司的办法来。”
田小满没有继续争。
她只是说道：“我还要考虑。”
“可以。”
邵文海说道：“不过我建议你来省城看看华丰。亲眼看看我们的厂房和销路，再决定这二十万值不值得拿。”
挂断电话以后，孙巧云马上问道：“他说啥？”
“只买厂子，最多给六万。”
“差这么多？”
“另外十四万，买的是配方、销路和小满卤味这个名字。”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文静拿起桌上的一包卤味，包装正面“小满卤味”四个字印得很大。
这几个字看起来普通，食品厂每个月却要印出成千上万份。县城的客人认识，列车上的旅客认识，外省的一些商店也开始认识。
田小满以前，从来没有单独算过它值多少钱，现在省城公司替她算出来了。
十四万。
中午，她没有留在食品厂吃饭，而是去了菜市场那家最早的卤味店。
店里的招牌已经换过几次，只有“小满卤味”四个字一直没有动。
一名老太太买了半斤猪头肉，临走以前还特意问道：“田老板，电视里那个周师傅真是你男人？”
“是。”
“你们两口子现在都有本事。一个上电视做菜，一个把卤味卖到外省。”
老太太提着肉离开了。
后面排队的人继续往前走。
有人只买两个卤鸡蛋，有人要半斤肉，也有人进门以后根本不看价钱，直接让店员照旧称一份。
他们不一定知道食品厂在哪里，更不知道田小满买过几台机器。
他们只是看见招牌，便知道这里卖的是小满卤味。
田小满站在柜台后面，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挂出这四个字的时候。
那时招牌只是一块白布，字也是林小菊帮她写的。有人觉得她一个农村姑娘拿自己的名字做招牌太张扬，她却舍不得花钱再想别的名字。
后来白布换成木牌，木牌又换成现在的大招牌。
“小满卤味”也从一个菜市场摊位，走到了外省的长途列车上。
原来这些年真正留下来的，不只是厂房和钱。
下午，田小满又去了两家柜台。
不管柜台开在哪里，客人问的都是同一句话：“小满卤味还有没有？”
没有人会问机器是什么牌子，也没有人关心食品厂有多少工人。
他们认的是这四个字。
傍晚回到家，周建国已经从饭店回来。
田小满将今天跟邵文海的通话说了一遍。
“只买厂子六万，加上小满卤味和配方，就变成二十万。”
周建国听完，也有些意外。
“这四个字比厂子还贵？”
“省城人说值十四万。”
“你觉得呢？”
田小满没有回答。
她以前只觉得名字是写在包装上的东西，直到有人真拿出十四万元来买，她才知道这块招牌已经值这么多。
第二天上午，邵文海再次打来电话。
华丰愿意承担来回车费和住宿，请田小满亲自去省城参观三天。
“田老板，看过华丰以后，你也许会明白，卖掉小满卤味，不一定等于把它丢了。”
“在我们手里，它能卖到你现在想不到的地方。”
田小满握着话筒，看向桌上的合同。
最后，她答应去一趟省城。
卖不卖是一回事，她也想亲眼看看，愿意拿二十万元买走“小满卤味”的公司，究竟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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