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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羽挨了这一顿，唐舜本以为他要辩上两句。起码说一句“此人不知北庭之难”。
谁知贾羽只是淡淡一笑。
笑完，就不搭理他了。
堂上三个人，一时都没话。
田稚站在那里，宽袖垂着，胸口还起伏着。
骂也骂了，理也讲了。
对面这位谋士，连一句回话都没有，只把他当一阵风。
田稚的脸，慢慢涨红。
“安敢如此轻视于我？！”
这一声，比方才那顿骂还要响。
贾羽却依旧平静，抬起眼来：
“阁下有什么法子，能让此事两全其美？”
田稚冷笑一声。
转过身去，也不搭理他。
一报还一报。
唐舜在案后看着，觉得这一堂人，倒像孩童斗气。
门口那书童却急了，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又亮又脆：
“我家公子不屑于这些阴谋诡计！”
“他毕生专研的，都是治国治政！”
口气不小。
唐舜却来了兴趣。
他抬起手，把还要往下说的书童打断了。
“先生还懂治政？”
田稚这才转回来，拱手：
“家学渊源，自小耳熟能详。”
唐舜笑了。
他原本只想试一句。
游士走天下，说兵说势的多，说赋税、说田亩、说户口、说工价的，少。
那些东西，是要坐在衙门里，一本一本账翻出来的。翻不出账的人，说不出个所以然。
“那先生可否告知于我，灵州治政，可还有需要改进之处？”
唐舜这一问，问得很随意。
他以为田稚只能说出个大概。
田稚张口就来：
“有。”
“节帅未免对百姓，过于宽宥了。”
堂上一静。
贾羽忍不住看了这人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好意思说我？
唐舜坐直了身子：
“先生请讲。”
田稚道：
“我观灵州，节帅又是做工，又是授田，又是厚饷养军。”
“看似繁花似锦——”
“却如空中楼阁。”
唐舜颔首，示意他往下说。
“节帅的做法，短期自然可以让灵州兴盛。”
“可长久下去，隐患重重。”
田稚抬起一根手指：
“头一桩，授田。”
“军功者授田，百姓分田。”
“灵州就那么大。千金湖边能种的地，就那些。往北是盐碱滩，往南是沙碛。”
“节帅三年授出去多少，自己在账上写得清清楚楚。”
“可这田，总有分完的一天。”
“分完了，百姓尝到了甜头，节帅手里却拿不出东西。”
“拿不出东西，给出去的恩，就成了欠下的债。”
“到了那一日，只会适得其反。”
唐舜的眼睛亮了一下。
授田这一条，他做过，也知道分完之后，可北庭这些人，看不出来。
灵州贫瘠，依靠地力养活一座城，很难。
田稚接着道：
“第二桩，百姓永远不知足。”
“昔年，百姓生而为奴，所求者，不过少做些活，多得些粮。”
“而今，百姓生而为人，所求者，便是有自己的屋舍，有自己的牛羊，自己的田产。”
“节帅让他们太容易得到。”
“太容易得到，便会觉得这是应有之义。”
“灵州有盐、有糖、有煤、有皂，自然可以维持一时。”
“可百姓做工，银钱得足了，赚够了——”
“便会觉得，这工钱，太好拿了。”
“现如今，节帅停工，百姓会闹。”
“过个两年，若还是这些银钱，百姓便叫不动，响应者寥寥无几。”
“到了那时，徭役已经没有可能。”
“若是官府想要动工，便要花费天大的代价。”
唐舜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这话听着刺耳，可句句属实。
别看灵州百姓如今感恩戴德，那是因为刚刚开始。
田稚没有停：
“第三桩。”
“节帅放开宵禁，放开路引，灵州可自由出入。”
“灵州夜里灯火辉煌，在下在城头看过，一条街亮到另一条街。”
“可这灯火，也让百姓，更加难以管束。”
“人一多，事就多。”
“逃犯往灵州跑，流民往灵州聚，亡命之徒也往灵州聚。”
“犯罪之人，必然陡增。”
“城池隐患，比从前更严峻。”
唐舜点头。
这一条，他早有察觉。
灵州狱里的案卷，短短时日比从前多了三成。
“第四桩。”
田稚的声音低了一低：
“钱。”
“节帅这满城的繁华，靠的是什么？”
“盐糖皂三样归官，等到市面饱和，便会降价。”
“抄没的家财，又是一次性的，今年抄孙家，明年抄谁？”
“抄来的钱，来得快，去得也快。”
“节帅的工钱、军饷、赏赐，却是月月要出，年年要出。”
“进项越来越难，开销却是越来越重。”
唐舜听得点头。
“第五桩。”
田稚抬眼，直视案后：
“厚饷养军。”
“一日三操，饷银足额，白米饭有肉腥，牙兵打仗肯卖命。”
“这很好。”
“可这是恩，不是制。”
“恩能施一时，制才能行百年。”
“哪一天灵州有难，饷银不继，白米饭变成了稀粥，这一军，是什么模样？”
“或者说，杀敌如此厚饷，节帅又怎么保证，下面那些军汉，杀的一定是敌？节帅十两足饷发出去的军功奖励，节帅可敢保证，那不是自家百姓的项上人头？”
唐舜嘴角勾了起来，越看此人越像是个香饽饽。
田稚所言，全部一针见血！
此人能有如此见解，已经是难能可贵！
有些事情，确实无解。
比如杀良冒功，厚饷在前，士卒奋勇，必然也有弊端。
没什么事是两全其美的。
还有些事，或许是碍于时代眼光，田稚说得不够准确。
可在这个时代，一般文人，达不到这样的深度。
若是点拔一二，加以培养……
田稚把五根手指收起来，最后道：
“还有最后一桩，最要紧。”
“节帅在，灵州是灵州。”
“节帅去一趟长安，短则半月，多则两三个月。”
“回来的时候，灵州……会不会维持现状？”
“这法子，又会不会用在庭州？”
这一句，像是疑惑，又像是质问。
唐舜沉默良久，最终笑了一笑，“先生，依你之见，灵州，当如何？庭州，又当如何？”
田稚拱手，也不藏拙，一字一句道：“若节帅要恩养百姓，那便让百姓一直吸食北庭骨血，也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若节帅想要强北庭而镇北地，当以弱、贫、愚、辱、疲五术，驭民驱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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