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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青张开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还想要挣扎着说些什么。但他不会有机会了，枪上的红外线感应器精准地锁定了他，那颗子弹毫厘不差地穿过心脏，滚烫沸热的血大片大片泼溅开来。男人倒在地上，身体像一条真正的蛇一样无意识地抽搐，鲜血从嘴巴、鼻子、耳朵、眼睛里漫流出来，在沙滩上蜿蜒。莉莉丝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双眼睛在临死时瞪得浑圆，透露出无尽的惊恐、不甘。
他大概不相信这个女人能堂而皇之地开枪射杀他。根据现有的《治安管理条例》，每一颗子弹都会在数据库中备份，何时何地被使用都能在云端查到。这份法案在两百多年前就已经严格执行，那些没有联网的老古董子弹早就朽坏得不能用了。她不是军方的人，没有接到命令，怎么敢私自开枪的?她不怕下一秒就被因非法射击警告而紧急赶来的执法人员围堵吗？
徐青永远也不会知道，这颗夺走了他性命的子弹两天前刚刚被军工厂的AI检测认定为不合格，没有经历联网备份就和其他空包弹一起送去了危险武器回收所处理。至于合格性检测时AI是否受到了一段外来代码的干扰，以及它将要被倾入炼钢炉时，机械臂为什么微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让这颗子弹落进路过的工人口袋里，还有人能比莉莉丝更清楚吗？
莉莉丝拾起弹壳，塞进衬衫口袋。再过二十分钟，她将关闭对联邦智能追踪系统的干扰。官方将在五分钟之内赶到现场，届时迎接他们的，将只有“蛇”冷却的尸体。
“女娲”坐在全息显示屏前，十指交叉叠放在胸口，注视着缓缓转动的地球投影上用虚实红线标注出来的，“蛇”的预测和行动轨迹。红线终结于海岸线上的一点，现在，“伊甸园”不必再为这条能同时带来智慧与崩坏的游蛇担惊受怕了。
“真是了不起的奇迹。”显示屏上弹出一个实时通讯窗口，尤弥尔笑嘻嘻的脸出现在那里。“娲，你总是带给我许多惊喜。”
“女娲”放松下来，身体靠上椅背。“火种工程会给你带来更多惊喜的。想要表示感谢的话，下次经费多批一点就行了。”
“太现实了，娲。”尤弥尔哀叹一声，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后天的会议上，你一定是最大的功臣。说实话，如果不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也舍不得直接杀死‘蛇’。这样千载难逢的特殊突变体，基地如果有幸得到，一定是我们莫大的光荣。”
“很遗憾，没有。如果这样危险的东西掌握在敌人手中，我们宁可让谁也得不到它。”“女娲”关闭了地球投影，手指悬在通讯窗口退出键的前方。“后天见，dear。”
尤弥尔的脸从显示屏上消失了。“女娲”重新打开地球投影，旋转到用醒目红叉标注出的，“蛇”的殒身之处，双指拉开，放大，再放大。
“蛇”的确被杀死了，他那不能被识别的基因没有落入任何组织或个人手中。但“女娲”确信，在某个隐秘的地方，这条出现了不到一个月的蛇留下了卵——她又一次在女儿身上看见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一模一样疯狂大胆的想法和毫不犹豫的行动，抓住一切稍纵即逝机会的果断，时隔二十七年重新点燃在流淌着同样血脉的身体里。
二十七年前，她主导的火种工程陷入瓶颈。新一代神经相容计算机在体外的研究进展缓慢，但庞大的算力需求又让它难以在2.0版本使用的小鼠脑中运行全部功能。基地确实提供了可以承载“火种”3.0的黑猩猩实验体，可系统应该在幼年时期安装到受体颅内，强行植入成年体则会对大脑造成不可逆的损伤。灵长动物漫长的发育周期注定了她无法在短时间内拿出成果，项目随时可能被叫停。
从少女时代起，她就是坚定的独身主义者。“火种”就是她的孩子，她的光荣与梦想，她生命的全部意义，她绝不允许它半途夭折。她瞒着所有人，做出了此生最疯狂的举动。她要孕育一个孩子，这孩子来自于她身体诞生的卵子和精神创造的“火种”，灵与肉都完完全全是她的延伸。
联邦的精子库数据是对基地内部公开的。作为“伊甸园”的缔造者之一，她几乎参与了所有部门的基础程序构建，很容易就能黑进隔壁进化研究组，调用新开发的基因匹配系统从精子库里找出最适合自己的基因。这当然是伦理规定不允许的，但当她从人类已知领域的栏杆上翻身越过后，一切规章制度就都变成了束缚住舞者的镣铐。她甚至都不需要写一份辅助生育申请书，就能以基地人类基因疾病研究组的名义调出自己看中了的那份精子——事后她在后台销毁了这份记录，多年来无人发现。
人类胚胎的脑组织从第二周开始发育，32天时，她为女儿植入了“火种”3.0系统的核心元件。完整的“火种”系统在第八周和第十二周被逐步接入，它将伴随这个孩子的一生，与她的生理脑部结构共同诞生婴儿的第一缕意识。这个胎儿还在营养液中漂浮的时候，就注定了将来会拥有超过此前所有存在过的人类的智慧。
当孩子从仿生过滤膜包裹着的营养液中“降生”时，她就不得不与自己生物学上和意识层面的母亲分离了。基地容不下一个会哭会闹、需要时时刻刻有人照顾的人类婴儿黑户，她随时有可能被检查人员发现，迎来灭顶之灾。孩子被送到了一家精挑细选出来的福利院，和孤儿们一起长大，接受联邦最优质的教育。“火种”在宿主幼年期是沉睡的，它只是随着幼儿的大脑发育一同扩张，把自己根植进宿主感知外界和处理思维的每一片脑区。根据初始程序设定，智脑会在宿主满七岁时逐步开放功能，直到宿主14岁时解锁所有权限。她一直密切关注着这孩子的成长过程，令她惊异的是，女儿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与智脑不相容的异样。“火种”仿佛本就是刻在她基因里的一部分，她健康长大，早早表现出在同龄人中脱颖而出的聪慧，十五岁就被推荐去了联邦公立第三大学生物系读书。当刚刚毕业、二十出头的少女的简历被递上“伊甸园”的会议桌，摆在她面前时，说不震惊是假的。她亲手赋予生命却不得不送走的女儿，在二十年后又循着命运的轨迹回到了她身边。
“女娲”将思绪从回忆中抽离，总是不苟言笑的脸庞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柔和神情。我的孩子，你又会带来怎样一个神奇的生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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