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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石安多了个习惯。这习惯是从第一夜起的。那天收哨，他的手冻得发僵，握不住戟，就把手伸进衣甲里头暖一暖。手一进去，碰到了那封信。纸是凉的，可贴着胸口那一面是热的。他把手放在那儿，冻僵的指头一点点缓过来，顺便摸到了纸上的字。横的，竖的，收笔重一点的。他就这么摸了一夜。
后来成了规矩。夜里收哨，他不急着回帐，先拐到墙垛背风的一侧蹲下，把怀里那封信掏出来。他不看，天黑，也看不见。他用手摸。
先摸封口，那里折过两回，比别处厚一点。再摸边角，卷起来一圈，像旧鞋帮。然后摸那些字。信纸薄，字压在正面，背面摸过去，一笔一画都能摸出来，横的是横，竖的是竖，撇捺收笔的地方重一些。他一个一个摸过去，摸到 “杀鸡” 那两个字，多摸了两遍。
他爹不识字。写这封信那天，他爹大概是坐在账房先生旁边的，看着笔尖在纸上走，看一句，听一句。账房先生写完一句，念一句，他爹点头，或者摇头，让改。改到 “家中杀鸡，为你接风”，他爹大概想了很久。
摸完，他把信折好，塞回去，贴在心口上面一点的位置。那里有甲片挡着，压不着。
他摸着那封信，心里就稳。
有时候摸着摸着，会想起他娘。想起她蒸的玉米饼子，贴在锅边，一面焦，一面软。想起她纳鞋底，针钝了，就往头发里蹭一下，蹭完再扎。想起她坐在门槛上，朝北边看，看到天黑，进屋点灯，把那盏灯放在窗台上。
他娘放灯要放到什么时候，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村里老话说，灯放在窗台，出门的人认得回家的路。
阿仲有一回看见他摸信，蹲在旁边看了会儿，说：“那封信快让你摸烂了。”
“烂不了。” 石安说，“我娘说，纸这东西，越摸越结实。”
阿仲没接话。过了会儿才说：“你这是把它当你娘的手了。”
石安没否认，也没承认，把信收进怀里。
守夜最难熬的是后半夜。人困，风冷，站着站着，眼皮就往下坠。有一回他握着戟，靠着墙垛，迷迷糊糊睡过去了，梦见自己在回村的路上走，走到一半，路没了。他一惊，醒了，第一件事是伸手摸怀里的信。信还在，纸还是那块纸。他吐出一口气，把戟重新攥紧，看墙外。
墙外的火堆比前半夜矮了，只剩几点红。
什长有一回巡到他这段墙，蹲下来，问他：“石安，你信上到底写了啥？我看你天天摸。”
“我爹说，陛下仁厚，定会派援军。” 石安说，“还说，仗打完，家中杀鸡，为我接风。”
什长点头：“那就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爹这句话，你记牢。守到那一天，就能回家。”
什长走出两步，又回头：“信是揣着的，不是拿在手里的。摸归摸，眼睛别离开墙外。人死了，信也就成了一张纸。” 石安说明白。
隔了两天，匈奴人来攻。
这一回凶。他们不光是射箭，天没亮就架着梯子往墙上爬，一波退了，后头一波又上来。石安那段垛口，一上午捅下去四个。有一个爬上来了，半个身子已经过了墙头，举着弯刀朝他天灵盖劈。石安侧身，刀擦着他肩甲过去，一刀砍在垛口的土上，土块崩起来。他一戟捅进那人胸口，把人顶下去。血溅在脸上，热的，他顾不上擦。
左边那段的兵被箭射中了喉咙，箭插在那儿，人往后倒，戟也脱了手。那一段空了。石安把自己的戟咬在嘴里，爬过去，捡起那人的戟，把梯子上第二个人的手削下去。梯子往后翻，上头两个人跟着摔下去。
阿仲在这时候赶到，从他背后顶住，两个人一人守半段。阿仲递矛，他捅；他递矛，阿仲捅。中间谁也没说话，只听见喘气，和矛杆相撞的响。
打到晌午，左臂挨了一刀。刀是从下往上撩的，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用牙咬住袖子，拽紧了压住伤口，右手还握着戟。什长在墙那头喊他的名字，他应了一声，说还站得住。
那时候他伸手隔着甲片按了一下怀里。信还在。
仗打到日头偏西才停。墙根底下堆着尸首，分不清哪边多。活着的先抬自己的人，抬不动就拖。什长拿着册子点名，一声一声往下念，念到没人应的，用炭在那名字旁边划一道。
抬左边那段那个兵的时候，石安在他贴身的衣襟里摸到一张纸。纸折成小方块，边上沾了血，已经干成褐色。他把纸交给什长。什长展开看了一眼，念出落款的名字，又念了村名。什长把纸折回去，夹进册子里，说等有人往南走，捎回去。石安蹲下去，把那人还睁着的眼睛合上。
石安靠着墙垛滑下来坐在地上，喘得胸口疼。他撕了块布，咬着布的一头，用右手把左臂缠上。缠到一半，想起信，把信掏出来看。
信上沾了一点血，不多，在 “见信如面” 那一行旁边，指甲盖那么大一块。
他拿袖子擦。袖子也脏，擦了两下，血没擦掉，反倒把纸蹭出一道印。他停手，把袖子翻到干净的一面，一点点按，把血吸出来。
李伯走过来，蹲下看了看他的胳膊，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纸。
“信上沾血了？”
“擦干净就好了。” 石安说。
李伯看了他一会儿：“你把这封信当命根子了。”
石安把纸上的血按干净，折好，收进怀里，才说：“这封信比我命值钱。我爹娘拿它当盼头。我拿它当记性。”
“记性？”
“记着我娘在家等我。” 石安说，“人在这儿待久了，会忘。忘了就得死。”
李伯没再问，帮他把胳膊上那道布收紧，打了个结，站起来走了。
有一夜匈奴人没来，营里静。石安坐在墙垛后头，借着月光把信摊开，一个字一个字看。他不识多少字，信是李伯先前教他认过的，认得大半。
“石安吾儿，见信如面。” 他念得很轻。
“家中安好，勿念。”
他停在这句上。家里安好吗。他娘天天倚门，他爹天天蹲门槛，家里那口锅少一个人的碗，这算安好？可他们还是写 “安好”，写 “勿念”，就是不想让他在墙上分心。
“汝入营数月，未闻音讯，汝母日夜挂念，常倚门而望。”
他想起他娘倚门的样子。手扶着门框，肩膀往前探，脖子伸长，朝北边的路口看。看一会儿，回屋，过一会儿又出来看。
“吾儿在营中，当听什长号令，护好自己，切莫逞强。”
他笑了笑。这一句他做不到。今天要是缩着，那段垛口就守不住。
“陛下仁厚，定会派援军。”
他爹一个庄稼汉，说出 “陛下仁厚” 这四个字，不是自己想的。多半是听村里老人说，或者听来往传信的人说。他爹信了，才把这句话写进信里，才好意思拿这句话安他娘的心，安他的心。
“等仗打完，吾儿归来，家中杀鸡，为你接风。父字。”
他念完，把信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杀鸡” 那两个字。
他娘杀鸡，是拿刀在鸡脖子上抹一下，然后把鸡扔在院里，让它自己扑腾。他小时候不敢看，躲在门后头。他娘说，怕就别吃。他说吃。他娘就笑了，说这孩子。
他得活着回去，吃那碗鸡汤。
石头没有这碗汤了。石头要是活着，家里也会托人写这么一封，也会写 “杀鸡，等你回来”。石安想到这儿，把信折起来，折得比平时慢。
第二天他去找李伯。李伯正在给伙房劈柴，石安蹲在旁边，把信摊在膝上，指着几个字问。
“伯，这个是啥字？”
李伯放下斧子，看了一眼：“倚。倚门的倚。人靠门上，就是倚。”
“这个呢？”
“望。往远处看。”
石安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往后他自己念到这一句，脑子里就有了画面：一个人靠着门，往远处看。
李伯拿根炭，在地上写了 “倚门而望” 四个字，写完拿脚抹了，让石安写。石安写了两遍，第一遍歪，第二遍好一点。李伯说，字不用写得多好看，认得就行。
那以后，石安认得的字又多了几个。他把信里的字挑出来，一晚上记一个。记不住的，第二天问李伯。李伯也不嫌烦，问几次教几次。
等他认全了那封信，他就不用再摊开看了。闭上眼，那几句话也一句一句在那儿。
过了些日子，那封信摸得更旧了。边角起了毛，纸面黄得发脆，摸的时候能听见轻微的响。石安怕它磨破，从旧衣上撕了块布，把信封起来，再揣进怀里。
包上布以后，摸不出字了，只能摸出一个方的形状。他还是每夜摸，隔着布摸。摸着那个形状，也就够了。
头几天他不太习惯，手指头在布上找字，找不着，心里空。后来他改了法子，摸折痕。信折了三折，布上就显三道坎，摸到坎，他就知道摸到哪儿了。三道坎摸完，一遍也就摸完了。
阿仲看见他隔着布摸，说：“你这哪儿是摸信，是摸你娘的手。”
石安没答，过了一会儿问他：“仲哥，你说我娘这会儿在干啥？”
阿仲想了想：“在村口，望北边。”
“我也是这么想的。” 石安说，“她该是又蒸了一锅饼子，摆在案板上，想着我会不会突然推门进去。”
阿仲不说话了。他蹲在那儿，拿树枝在地上划了两道，又拿脚抹平。
又过了几天，那个送信的骑手伤养好了，要回去。他把马牵到营门口，什长让军需给了他半袋干粮。
石安跑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布上是他连夜让李伯写的一行字：“爹，娘，儿安好，勿念。等仗打完，儿就回家。”
他把布递过去：“你要是还能回右扶风，替我把这个捎给我爹娘。”
骑手接过来，看了看那行字，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又伸手把它往里按了按。
“行。” 他说，“我要是能活着回去，一定替你捎到。” 他停了停，“你爹娘问起，我就说你在边关好好的，还守着墙。”
“从这儿到右扶风，得走几天？” 石安问。
“一个人走，十来天。绕开匈奴人的地方，还得再加几天。” 骑手说，“上回我走了十二天，路上换了三匹马。”
“那你这一路，别走沟口。” 石安说，“绕远一点。”
骑手笑了：“绕远一点，就得多吃几天干粮。你什长给这半袋，省着吃，够我走八天。”
石安从怀里摸出自己那份，掰了一半递过去。骑手推了一下，没推动，就收了，塞进干粮袋里。
石安喉咙里堵了一下，说不出话。
“多谢你。” 他最后说。
骑手翻身上马，朝石安拱了拱手，一夹马肚，朝南去了。石安站在营门口看，看那匹马跑过第一道坡，跑过第二道坡，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没了。
他摸了摸怀里。信还在，布包着的那个方形还在。
那天夜里他收哨，照例蹲到墙垛背风的那一侧，把信掏出来，隔着布摸。风从北边来，卷着土腥味，扑在墙头上。墙外的火堆照旧一堆一堆地亮着。
他摸着那个方形，想的是南边那条路。马跑一天，能跑多少里。走到第几天，能到右扶风。走到村口，他娘会不会正好在门口站着。
他把信塞回怀里，站起来，握紧戟，朝北边看。
垛口外头黑着，只能看见火。他上手摸了摸墙上的土，土是干的，白天崩掉的那一块，什长让人夜里补上了，补得粗糙，一按一个坑。
他站到该站的位置，长戟靠在肩头。
这一段墙，今晚还是他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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