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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三十二年的开春,工部的冶坊账册上,添了一行新数:轻钢甲库存,七万件;连发弩库存,三万张;尖底战船,在造一百二十艘。"库存七万件?"工部的主事,看着这行数,有些发愣,"五年前,轻钢甲还是阿木手里的样品,一件一件打的。如今,七万件了?"
"五年前,是一件一件打。"冶坊的老管事,捧着账册,道,"如今,是一炉一炉出。阿木改良的模具,一套模子,一天能出一百二十件甲片。七万件,是七万件,也是两年多点的工夫。"
"那连发弩呢?"
"连发弩,"老管事道,"阿木改了三回。头一回,射程五百步,可上弦费劲;第二回,加了绞轮,一人能上弦,可连发三箭,箭匣就空;第三回,改了箭匣——如今,一匣十箭,一气连发,射程还是五百步。"
"一匣十箭?"主事道,"那打起来,弩手一个人,顶从前五个人。"
"顶五个人。"老管事道,"可阿木说了:弩再强,也要人来用。弩手,才是连发弩的魂。他把连发弩的操练法子,也一并教给了军学——如今,军学里,专有一门'连发弩课'。"
连发弩批量下线的头一批,发到了雁门关的斥候营。斥候们试射那天,演武场上,摆了一排靶子——三百步外,十个人形靶。
"一匣十箭,"斥候营的营正,拍着新弩,对营里的射手道,"十箭,打十个人形靶。谁先打完,谁先歇。"
射手们趴在场中,上匣、举弩、瞄准。一声令下,十张弩,同时响了。箭如连珠,十张弩,打了三轮,三十支箭,钉在了三十个人形靶上——十靶九中。
"十靶九中!"营正走到靶前,拔下一支箭,看了看,"三百步外,十中九。从前的老弩,三百步外,十中三,还得两三个人轮流上弦。这新弩,一个人,顶一队人。"
"营正,"有射手道,"这弩,打得快,可箭也费。一匣十箭,一场仗打下来,得背多少箭?"
"背多少?"营正道,"兵部的章程上写着:连发弩手,一人配箭四十支,四匣。四十支箭,够打两场仗。箭是费,可费箭,总比费命强。"
试射结束,斥候营的射手们,抱着连发弩,不肯撒手。营正看了,笑道:"往后,这弩就是你们的媳妇,白天搂着,晚上枕着。弩在,人在;弩丢,人丢。"
"那弩要是坏了呢?"
"坏了,回冶坊修。"营正道,"冶坊的规矩:军械有损,限期修还。新弩的零件,冶坊都有备的。你们只管用,坏了,冶坊管。"
工部的主事,把账册合上,道:"阿木呢?我要见见他。"
"阿木,"老管事道,"在潞州冶坊。他上个月,又去改良新炉子了。"
阿木在潞州冶坊,改良的不是甲,是炉。
旧式的冶炉,一次炼铁五百斤;阿木改良的新炉,一次能炼一千二百,还省了两成炭。可新炉刚立起来的时候,冶坊的老师傅们,谁也不敢上手。
"新炉?"有老师傅围着炉子转了三圈,"这炉子,比老炉高了一截,火口也改了。烧起来,会不会炸?"
"不会炸。"阿木道,"我试了三个月。新炉的膛,加厚了一寸,火口,改成了斜的——火走斜路,铁水翻滚得匀,不会积底。您老先看三天,看我烧,您再上手。"
阿木烧了三天。三天里,他守在新炉前,添炭、看火、出铁,一样一样,做给老师傅们看。三天后,老师傅们,陆续上了手。
"这炉,"有老师傅烧完一炉,道,"出铁快,铁水匀。老夫烧了四十年炉,头一回见,这么大的炉,还能烧得这么稳。"
"炉大,火稳。"阿木道,"火稳,铁匀;铁匀,甲就齐。甲齐,将士的命,就多一层护。"
可新炉也有新炉的麻烦。
新炉费炭。一炉一千二百铁,要的炭,比老炉多出一倍。冶坊的炭账,一个月,超了三成。
"炭账超了!"冶坊的管事,拿着账册,找到阿木,"阿木,你改良的炉子,出铁是多,可炭也费得多。工部的银子,拨得有限——照这么烧,冶坊的炭,撑不到年底!"
"炭,不用买。"阿木道,"我改良的炉,烧的,是改过的炭。"
"改过的炭?"
"煤炭太硬,烧不匀;木炭太软,不禁烧。"阿木道,"我把两样掺了,又加了点黏土,压成了'合炭'——合炭烧起来,火匀,还耐烧。一炉合炭,顶一炉半老炭。您算算,是费了,还是省了?"
管事算了算账,不说话了。合炭烧了一个月,冶坊的炭钱,反倒省了半成。
"省了半成,"管事道,"阿木,你是怎么办到的?"
"省的不是炭,是火。"阿木道,"火匀了,铁不废;铁不废,炭就省。冶坊的账,看着是炭的账,实则是火的账。火管住了,账就管住了。"
合炭的事,阿木编进了《冶坊新要》的头一页。他在那页上,画了一幅图:左边是老炉,炉火乱窜;右边是新炉,炉火匀平。图下写了一行字:火匀,则铁纯;铁纯,则甲坚;甲坚,则命重。
"阿木,"有老师傅看了那行字,道,"你这'命重',是替谁说的?"
"替穿甲的将士说的。"阿木道,"咱们烧一炉铁,边关就多一件甲;多一件甲,就多护一条命。冶坊的炉火,连着边关的命。这账,咱们得算清楚。"
老师傅没有再说话。他蹲在新炉前,看着匀平的炉火,忽然觉得,这炉火,比从前,重了几分。
新炉改良,传遍了全国的官营冶坊。工部下文:各坊,限期改用新炉。可下文的头一年,就有三座冶坊,拖拖拉拉,不肯换。
"不肯换?"工部的督查官,到了那三座冶坊,问管事,"新炉出铁多,省炭,你们为什么不换?"
"新炉好是好,"管事们支支吾吾,"可换新炉,要停炉三个月。停炉,就没铁;没铁,军械的账,就交不上。上头催得紧,我们……我们不敢停。"
"不敢停?"督查官道,"那你们就敢交旧炉的铁?旧炉的铁,出得少,费得多——朝廷的账上,军械一项,年年超支,就是你们这些不敢停炉的,拖出来的!"
"大人,"管事们叫苦,"停炉三个月,军械断供三个月。边关的将士,等着甲、等着弩,断供了,谁担得起?"
"换炉的事,"督查官道,"工部早有章程:各坊轮换改造,一坊停炉,邻坊顶工。你们三坊,错开停炉,你停的时候,邻坊替你们交军械。三个月,账不断,铁不断。"
管事们这才没了话说。三座冶坊,错开停炉,改造新炉。半年后,三坊的新炉,全部烧了起来。军械的账,不仅没断,反倒多交了两成。
"轮换改造,"工部尚书在部里的例会上,道,"是拿邻坊的工,顶换炉的缺。冶坊这行当,从前是各烧各的炉,老死不相往来;如今,一坊有难,邻坊顶工——冶坊,也成了一盘棋。"
阿木改良的不只是炉。
冶坊的匠人,他也改。头几年,冶坊的匠人,是各坊自己招的,手艺参差,师承杂乱。阿木在工部,提了一桩新规矩:各坊的匠人,每三年,到京城冶坊,轮训一回。
"轮训?"有老师傅抵触,"老夫烧了四十年炉,还要去京城,跟后生们一起学?"
"学的是新炉。"阿木道,"您老烧老炉,是行家;可新炉的火口、合炭、模具,是新的。您老不学,新炉就烧不好。烧不好新炉,您老的手艺,就断在您老这一辈了。"
"断在我这一辈?"老师傅的胡子,气得直抖。
"断不了,"阿木道,"您老去京城学三个月,回来,您就是新炉的行家。您老的手艺,加上新炉,传给后生——您老的香火,才断不了。"
老师傅们,半信半疑,去了京城。三个月的轮训,他们学新炉、烧合炭、认模具。三个月后,他们回到各自的冶坊,带回去的,不只是新炉的法子,还有一摞"冶坊新要"——阿木编的,专讲新炉、合炭、模具的小册子。
"冶坊新要?"有老师傅,捧着册子,道,"阿木那后生,是把冶坊的看家本事,都写成书了。"
"写书,"阿木道,"是为了不丢。老法子,写在纸上,丢不了;新法子,也写在纸上,传得开。冶坊的手艺,从前是师傅带徒弟,带一个,丢一个;如今,写在纸上,传一坊,就是传一百坊。"
冶坊轮训办了三年,全国官营冶坊的匠人,换了一茬。老匠人,学会了新炉;新匠人,接过了老手艺。冶坊的炉火,没有熄;冶坊的手艺,没有断。
战船的量产,是另一本账。
尖底战船改良定型后,工部定了一条规矩:战船,不在冶坊造,在船坞造。冶坊出龙骨、甲板、铁件,船坞出船体、桅帆、桨橹。两下里分工,一坞造一船,一年,能下水二十艘。
"一年二十艘?"水师的沙把总,头一回听船坞的账,有些不信,"从前,一年下水三艘,就算快的。如今,二十艘?"
"从前,是一坞造一船,从头造到尾。"船坞的老匠头道,"如今,是分着造。龙骨的,只管龙骨;甲板的,只管甲板;桅帆的,只管桅帆。各管一摊,熟能生巧。二十艘,是二十艘的工夫,也是二十个行当的工夫。"
"那船的质量呢?分着造,会不会造散了?"
"散不了。"老匠头道,"船坞有总验官。每艘船下水前,龙骨、甲板、桅帆,一样一样验。验不过,不上水。咱们造的船,是要出外海的——外海的风浪,不认散船。"
尖底战船下水那天,沙把总带着水师的将官,在船坞,验了一整天。他们敲龙骨、踩甲板、扯桅帆,验到最后,沙把总站在船头,道:"这船,能出外海。"
"能出外海,"老匠头道,"可外海不是天天晴。船下水,是要经风浪的。风浪里,船不散,才算造成了。"
"那风浪里的事,"沙把总道,"交给水师。船坞的差事,是把船造结实。船造结实了,水师的仗,就打得了。"
军工的库存,一年一年地涨。轻钢甲,从七万件,涨到九万件;连发弩,从三万张,涨到五万张;尖底战船,从在造一百二十艘,涨到在造一百八十艘。
"库存涨,是好事。"工部尚书在年尾的奏报里,写道,"可库存不是摆设。甲要穿,弩要射,船要开。库存涨一分,边关的底气,就足一分。军工的账,不是账房的账,是边关的胆。"
"匠脉相承,"工部尚书在年尾的奏报里,写道,"冶坊的炉火,从潞州烧到了广州;冶坊的甲、弩、船,从库存七万件,烧到了库存十一万件。军工的根,扎稳了。"
"十一万件?"赵宸看着奏报,道,"五年前,库存三万件;如今,十一万件。这八万件,是阿木的炉子烧出来的,也是冶坊的匠人,一茬一茬,接出来的。"
"陛下,"工部尚书道,"军工的库存,一年比一年足。边关的将士,穿不愁甲,用不愁弩,坐不愁船。军工的料,也早就不靠西域、草原了——中原的铁矿、炭、黏土,样样自给。军工,算是彻底立住了。"
"立住了,"赵宸道,"可朕还要问一句:阿木呢?他改良了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歇一歇?"
"陛下,"工部尚书道,"阿木说了:炉火不息,他就不歇。他说,冶坊的炉,烧的是铁;冶坊的人,烧的是心。铁烧化了,是甲;心烧热了,是业。他在冶坊,看一炉铁水,就安心一分。"
赵宸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替朕,传一句话给阿木:他烧的炉,朕记着;他带的匠人,朕也记着。冶坊的炉火,能不息,他就功莫大焉。"
这年冬天,潞州冶坊的新炉,又出了一炉铁水。铁水翻滚,映着阿木的脸。他身边,站着三个年轻匠人——是他从各坊挑出来,带在身边,教新炉的。
"师傅,"一个年轻匠人道,"您说,咱们的炉,还能不能更好?"
"能。"阿木道,"炉,永远能更好。可炉再好,也要人来烧。你们三个,是炉的下一茬人。你们把炉烧好了,冶坊的香火,就断不了。"
年轻匠人们,望着翻滚的铁水,没有说话。炉膛里,铁水通红,像一条滚烫的河。河的这头,是阿木;河的那头,是他们——冶坊的炉火,又亮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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