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wenxue.la
“罚你?”周莽看着火光里站得笔直的萧鸾,忽然笑了。
“我怪你们干什么?”
他环视一圈,怀里僵着的柳氏,身边呆住的白七娘,角落里一脸紧张的裴照月,还有满屋子屏着呼吸的人。
“你们一个个的,使尽浑身解数,为的是什么,我知道。”
“这份心,我周莽收下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可是那座山,我必须去。”
“为什么?!”
萧鸾的声音陡然拔高了。
“一段不落雪的山壁而已!就算上头真有什么东西,等雪化了再去不行吗?为什么非得是现在,非得拿命去赌?!”
“就因为下了雪,才能看出来。”
周莽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字地说。
“鸾姐,你想想。那段山壁,平日里是什么样子?”
萧鸾一怔。
“平日里,它和别的崖壁一模一样,青灰的石头,草都不多一根。一百个人打底下过,一百个人都看不出异样。”
周莽屈起手指,在膝上敲了敲。
“只有落雪。只有大雪封山、满山的岩石都覆了白的时候,它留不住雪,它才露出来。”
“这场雪,是它的破绽。”
“错过了,就要再等一年。”
他环视众人,声音放缓了,却字字清楚。
“咱们往后要在这山里长住。这方圆几十里,沟沟坎坎,我必须摸得清清楚楚。”
满屋子静了下来。
这个道理,硬得像石头,谁也驳不倒。
可道理是道理,命是命。
“可是太危险了……”
苏半夏抱着药箱,声音发颤。
“纳兰都说了,冰缝里的岩壁,是阎王爷的梯子……”
“我又不拼命。”
周莽笑了笑,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我就是上去看一眼。看一眼,就下来。”
他站起身,环视着这一屋子红了眼圈的人,忽然压低了声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了一句。
“再说了,我还有你们。”
“我舍不得死。”
一句话,说得满屋子的人又是想哭,又是想笑。
柳氏抹着眼角骂他没正经,白七娘别过脸去,耳根通红。
……
半个时辰后,周莽开始准备攀岩的家什。
两卷麻绳,在火上烤干了,一圈一圈缠在肩上。
四把铁凿,是用连弩的废料请铁匠打的,凿尖淬过火,插进腰后的皮囊里。
长刀和弩箭背在身后,短刀别进靴筒,腰间的水囊倒满了。
他把那套厚衣裳穿上,外面再罩一层紧绷的劲装,袖口裤脚全用布条扎死。
他一边收拾,一边跟众人交代,语气平常得像在教课。
“攀岩的章程,我再说一遍。三点着力,手到脚到,凿子打进岩缝才能借力……”
裴照月听了一半,忽然打断他。
“周大哥。”
“你跟我们说这些做什么?”
周莽的手顿了顿,继续缠绳。
“万一。”
“什么万一!”
纳兰星急了。
“你不是说了,你就是上去看一眼吗?!”
“看一眼也有个章程。”
周莽把最后一圈绳子缠好,站起身,环视众人,笑了笑。
“都记下了?”
没人吭声。
“好。出发。”
一行人出了门。
周莽走在前头,走了一段,回头一看,好家伙,身后乌泱泱跟了一串,一个不落。
“都回去。”
他停下脚步。
“雪地里风大,都回屋守着。”
没人动。
“聋了?”
还是没人动。
柳氏抱着胳膊站在最前头,下巴一扬。
“腿长在我身上。”
纳兰星把弓往肩上一甩,别过脸去。
“我认路,我跟着看看路。”
苏半夏抱着药箱,一句话不说,可那副架势却说得明明白白。
周莽看着这一片“听不见”的人,磨了磨牙,最后还是没说重话。
“……行。”
“都跟着。”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到了崖底下,谁也不许往前来,全给我退到三十步外。”
众女点头跟着来到峭壁之下。
仰头望去,百丈悬崖直插进灰蒙蒙的天里,那段不落雪的山壁在崖体中段,青灰色的石面在漫天风雪里,干净得刺眼。
近处看,那石面上竟隐隐有一层薄薄的水汽,雪片一沾上去,就化成了一滴水,顺着石面往下淌。
真的是暖的。
周莽站在崖底,仰头看了很久,把整段崖壁的走势、岩缝、凸起,一寸一寸地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回身,看了一眼三十步外那一排人影。
“我上去了。”
“周大哥。”
“周郎。”
一片声音响起来,乱糟糟的,谁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莽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崖壁。
第一段,还算顺。
岩缝里的冰被他用凿子一寸一寸敲掉,凿尖打进缝里,借力,换手,抬脚。
他爬得不快,每一步都试三次力才肯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
崖底下,十几双眼睛仰着,十几颗心悬着。
第三丈。
第五丈。
变故出在第七丈上。
周莽左脚刚踩上一块凸起的岩石,整个人猛地一沉。
那石头是活的!
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滚,他的人整个悬了空,全身上下只剩右手抠着的那一道岩缝!
崖底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苏半夏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周莽悬在半空,晃了一下。
就一下。
他的腰腹猛地发力,整个人贴着崖壁一荡,左手闪电般抠进另一道岩缝,双脚蹬住石面,重新钉在了崖壁上。
崖底下,十几个人齐齐地瘫软了半分,有人腿一软,直接坐进了雪里。
萧鸾扶着一块石头,脸色煞白。
她看见崖上那个人稳住身形之后,居然还低头朝下面看了一眼,摆了摆手。
没事。
……
第十几丈,岩缝里灌的冰越来越厚,凿子打下去,冰屑飞溅。
第二十几丈,风忽然大了,贴着崖壁横着刮,刮得人像一片随时会撕走的叶子。
周莽把身体死死贴在岩面上,等风头过去,才一寸一寸地继续往上挪。
近了。
那段不落雪的山壁,就在眼前。
周莽的手指搭上那片青灰色的石面。
温的。
石面竟然是温的,像一块烧过又凉下来的炕头。掌心里的积雪,无声无息地化成了水。
他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攀着最后几丈,翻上了那段山壁上方的一处凹陷。
整个人伏进去,他愣住了。
这里不是崖顶。
是一个凹坑。
凹坑藏在崖壁的折角里,底下一块凸出的岩石像屋檐一样,把这个凹坑遮得严严实实。
从崖底下看,视线被岩石挡死,什么都瞧不见。
而这一段崖壁是个反斜角,上头探出来的崖沿又把视线挡住,从崖顶往下看,同样什么都瞧不见。
天上地下,四面八方。
只有爬到这一个点上的人,才能看见。
而凹坑的最深处,黑黢黢的,趴着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钻入。洞口的岩石边缘,整整齐齐,没有风化的痕迹。
那不是天然的。
那是人凿出来的。
周莽伏在凹坑里,盯着那个洞口,看了足足三息。
他缓缓回头,朝着崖底下那一排仰头张望的小小人影,摆了摆手。
然后,他解下肩上的绳索,一头系死在凹坑边缘的石棱上,拔出靴筒里的短刀,俯下身钻进了洞里。
最新网址:www.wenxue.la